Sunday, July 20, 2014

荃灣小店補鞋記

買新鞋是煩惱。儘管是千元以上的貨色,用料只是一般,鞋踭不防滑,走在木地板或雲石上,跣倒的機會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細跟鞋尤甚。所以近年習慣一買了新鞋,立即換上防滑的鞋踭,安個心。

光顧的修鞋店通常有兩家,連鎖經營的,都在中環。甲店在萬邦行地庫,負責人是個中年男人,很有性格的。櫃枱上經常陳列著一雙又一雙金縷鞋,細長鞋跟,全是名牌。把一般的鞋子帶來這裏修補,彷彿會被人看不起--事實上我也試過,對方頗不屑地叫我以後不要再買那個牌子了。據說四太的舞鞋也是拿到他這裏來保養的,難怪有點自豪感。收費貴,換個鞋踭也要六七八十元左右,但快捷,手工好,而且地點便利。

有時我心情不爽,不想看人臉色時,就多走兩步去環球大廈一樓那家。收費約便宜十到二十巴仙,店員也和譪親切些,用料與手工同樣好。

但我知道在中環修鞋,再怎麼算都是奢侈消費。這天周日,反正有空,決定去光顧街坊小店,選了離家比較近的荃灣區。這裏的眾安街,據說在八十年代全盛時期有廿多家補鞋店,今天碩果僅存,只剩一兩家。

我來到一幢唐樓的樓梯口,找到一位和老伴一起開檔的阿伯,請他把涼鞋的鞋踭換成防跣的。阿伯八十四歲,擺檔五十多年,胸有成竹的樣子,一看我的鞋便道:「唔換得架,一換個踭就爆架啦。」我正猶疑該怎麼辦時,阿伯二話不說,開動身前打磨的機器,把我的鞋底貼上去,咿咿呀呀地,就在鞋底上淺淺地「界」了幾行,又換個方向再「界」幾行,成了一個個菱格;再把平滑的鞋踭也磨得粗糙些,鞋子就不怕跣了。阿伯說:「廿蚊啦。」我還有一隻鞋子要補,算在一起,三十五元。

說也奇怪,阿伯的檔口連招牌也沒有,但顧客竟是絡繹不絶。我在等候期間,先有一位師奶帶著一雙涼鞋來補,鞋底掉了,收四十元。阿伯叫她下午兩三點才來取,師奶追問,唔使比張單我呀?阿伯說,唔使啦。師奶頗不安,但也只得無奈放下鞋子走了。

緊接著有位年輕小姐拿了一隻黑色高跟鞋來,要換踭。阿伯拿起一個方兜,裏面混雜著數不清的大小不一的鞋跟,阿伯抖動著,伸手進去翻了幾回,終於挑了一個合適的換上,還一邊換一邊問:「你上次邊度補架?爆哂啦。」那小姐脾氣好,笑笑口道,阿伯,次次都係搵你架。阿伯扁扁嘴,不置信地樣子。換好,小姐準備了二十元零錢,阿伯說只收十五,退回五元。待她轉身一走,就嘟嘟囔囔地說,上次肯定唔係我換既,街尾個個後生仔換既,我收十五蚊啫嘛。

然後是位抱著小女孩的少婦--細白的保養得很好的皮膚,微胖身段,而女孩則梳了一個髮髻,像是剛上完芭蕾舞班的樣子。少婦放下女兒,遞了一雙Gucci的loafer問阿伯:可以把它楦大一些嗎?一直不大作聲的老伴只瞄了一眼便說,你個對楦唔到架。但阿伯還是把鞋子拿上手看了看,拉拉扯扯幾下,迅雷不及掩耳間,他翻出鞋墊,大力撕開,露出裏面薄薄的被撕開的海棉,少婦慘叫--「你做乜扯爛我對鞋呀?」--語氣克制,仍算溫柔斯文。阿伯冷冷地說,你對鞋唔使楦!掹左個墊,放張紙巾入去,著多幾次咪撐大左囉,使乜嘥百幾蚊去楦吖?阿伯冇害你架,幫你慳錢呀。遞回去,少婦接住那鞋墊已破的Gucci,欲哭無淚的樣子,仍說了聲「謝謝」才走。

我一直旁觀這幾幕,覺得很有趣。老伯做生意的手法,可謂十分不合時宜--沒有顧客服務,沒有管理系統,不懂推銷,不懂討好,但推掉的生意卻不少!若不是在舊區,得到一些街坊長期幫襯,真難生存到今天。像剛才那位少婦,大概很後悔來找阿伯吧。如果拿到前述中環那些連鎖鞋店去,付一百幾十元,過幾天取回一雙心理上覺得楦大了的鞋子回去,不知多開心,起碼鞋子仍完好無缺。而那位小姐來找他換踭,也不見得是為了省錢--她準備好的零錢比阿伯要的多。

現在顧客要的是服務,和某種心理上的滿足,比如說位置要方便,門面得光潔明亮,貨物陳列有致,選擇要多等等,價格反在其次,二三十元或八九十元,對很多人來說根本沒有分別--難怪中環那些修鞋店,貴那麼多仍其門如市。而阿伯五十年不變,不管顧客要什麼,獨沽一味以「平」招徠,確是有點追不上時代。當然,阿伯自食其力,使人尊敬,希望他一直做到退休,不會被時代巨輪擠走。另一方面,顧客既有便宜的選擇,也有高檔的消費,這大概是最好的平衡了。

***

寫此文時,想起六七年前剛開blog時也有一篇講補鞋伯伯的,恍如隔世。

補鞋的老伯伯

我把拖鞋交給老伯伯,問:「還能補嗎?」
老伯伯停下手上的工作,提起我的鞋,很仔細地撥弄著。
良久,他開腔了:「我說,你不如另外買一雙新的,比補它便宜。
「你看,」老伯伯緩緩地說:「這裡要補一塊皮,再把它縫進去,然後,整雙鞋都要車線,很貴哦。」
老伯伯說得很誠懇,那一刻已決定:若要花錢買一雙新的,何不讓老伯伯賺?

Sunday, June 29, 2014

晨起人

很早就發現自己與大部份香港人的生活習慣不同;我喜歡早起。

最初感受到早起的美妙,是在唸中學第一次準備公開試時。有一晚溫習至十點多吧,眼皮越來越重,把心一橫,將鬧鐘調至清晨五時,然後睡覺去。

五時許準時起床,家人都在睡。我躡手躡腳匆匆梳洗一下便伏案溫習,竟如有神助。早上頭腦特別清醒,又無人打擾,很專注。把要複習的材料看完後,太陽才高掛,別人睡眼惺忪地起床,我已精神奕奕準備吃早餐,好爽。

後來在傳媒工作,下午才上班,我也不賴床。早上起來做運動、看書閱報、寫作、打幾個電話...離家出門時,幾乎把一天裏最重要的事都做完了,回去只按部就班做早晨就計劃好的事(譬如說約稿),特別有效率。我很喜歡那個時候的自己。

早起是有代價的,比如說,你不能太晚睡,不得已得戒掉一些夜生活,但那十分值得,畢竟有太多晚上的時光,其實都浪擲在無謂的事上,例如看電視、上Facebook。我有個朋友,向來是夜貓子,有一晚零晨時分,他忽然覺得,再熬夜下去不是辦法,當晚就強忍住不睡,直至五點多晨光初現,出門做運動去。那天工作特別有效率,當然晚上也特別睏--於是早早就睡去。日復一日,不用多久,他也成了晨起一族。在大部份人仍抱頭大睡時,他起來運動,閱讀,準備工作...每天過得又充實又有滿足感。最重要是,因每天早上起來做運動,使他的減肥大計漸見成效,得以向「男神」目標邁進。

當以為我們這種晨起人是例外時,才知道原來世上也有許多「例外」。女作家Laura Vanderkam寫了一系列暢銷的小書,其中最出名的一本叫What the Most Successful People Do Before Breakfast,羅列出許多喜歡早起的政商名人。他們大部份都在清晨六時前起床,利用早上沒有人打擾的時間做運動、看書、寫作、為孩子準備早餐、祈禱、靜坐...各適其式,他們把握這完全屬於自己的寶貴兩三小時,做最重要的計劃或決定,「贏在起跑線」。

她說,這些成功人士往往都是大忙人,他們竟每天一早,抽出時間做運動或進行別的習慣,證明這一定非常重要。

早起效果明顯,有其生理原因。科學家發現大腦經過一晚休息後,早上的意志力(willpower)特別好,這有利做相對耗神的事,例如寫書,閱讀艱澀文件,思考商業大計等。大腦的意志力像肌肉一樣,用得太多會疲勞,所以大部人晚上較容易怠懶、做錯事,因為經過一整天的消耗後,自控力已所餘無幾。但同樣地,自控力也如肌肉般可以透過鍛練而提升,如果堅持一下,養成某些需下苦功的習慣例如每朝跑步,久而久之,整體自控力也會提升,你就會發現自己對抗誘惑,或沉著應戰的能力更勝別人。這一點,我正在看的另一本書The Power of Habit(作者Charles Duhigg)也有提及。

很喜歡"Breakfast"一書打的一個譬喻:每天先完成最重要的事,就如每月先為自己存起一筆錢,而不是先找卡數,否則到月尾已一無所剩,怨也沒用。

作者形容掌握早上的人更能掌握自己的人生,無疑有點神化早起這習慣。我相信如果有作者肯寫,也可以找出一大堆晚上不睡覺而十分成功的人,我們選擇最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了。我仍每天早起,但上班時間比以往提前得多,只夠時間做運動,不夠時間讀與寫。得想個辦法改變它。

Sunday, May 18, 2014

《黃金時代》.蕭紅

身上帶的書剛剛看完,臨上機前匆匆選了一本,《黃金時代》,封面大大的題字寫著「湯唯」,我以為是許鞍華電影的原著,便買下了。

豈知大大地上當。書的確是有關作家蕭紅的,但全書爛得不能再爛,彷彿是網上文章的大雜燴,廢話甚多,風格不一。後來我才知道,因為許鞍華那套電影大受矚目的關係,國內出版了甚多冒名的書藉,快賺一筆。那本書實在寫得不能再差,維基百科的內容也比它工整,它唯一的作用是在飛機上看吧--因為上不了網。下機前太生氣,把它遺棄了。

說回蕭紅,如果有女人覺得自己命途坎坷,她應該看一看蕭紅的故事。蕭紅和張愛玲與另外兩人,合稱民國四大才女,魯迅甚為欣賞她,為她的第一部中篇小說《生死場》寫序,那年她才23歲。

蕭紅命苦。1911年她生於哈爾濱的地主家庭,家境不錯,19歲正在唸書,家裏卻為她安排了婚姻,她不從,與初戀男友私奔到北京。但兩個小情人身無長物, 生活艱難,男友不久便抛棄了她。她是為了逃婚而躲到北京去的,卻因為無法生活,又被那位對象帶回哈爾濱同居,然後懷孕,復被抛棄。那時她才20歲,走投無路,竟想到向報社求助,輾轉認識了後來的情人蕭軍。

可惜蕭紅一生都遇人不淑,而且終生顛沛流離,一直生活落泊,好像從未有過青春的流金歲月。《生死場》是她的成名作,而《呼蘭河傳》則是她的遺作--當時她在香港,患上肺結核,又被誤診做了喉部手術,不能作聲,痛不欲生。她倔強,追求獨立,才華橫溢,但命運弄人,死時才31歲,十分不甘。

以上情節只是蕭紅一生的梗概,已充滿悲劇調子。我本想看一看她的傳記,卻碰上了一本爛書,不服氣,回港後便去圖書館借了前述蕭紅的兩本書,準備周末好好讀一遍,了解這位苦命才女的文字。電影據說十月才上畫,十分期待,不過湯唯比蕭紅漂亮多了,不知如何演繹蕭紅的落泊?

Monday, April 07, 2014

Elon Musk:小男孩的夢想成真

我喜歡看精采人物的故事,因為總是很好奇,為什麼一些和我們看來沒有分別的人,可以有這麼偉大的構想,或絕處逢生的能力。

Tesla的創辦人Elon Musk,就是這一號人物。

在小時候,他和別的男孩沒有分別,希望擁有跑得更快的車,和飛得更遠的火箭。而和別的男孩不一樣之處,是其他人不久後就放棄這些夢想,而他竟鍥而不捨,把握了那千萬分之一的機會,最終夢想成真。

我想說他最倒霉那一年的故事。

Elon Musk在南非長大,然後到美國唸書,從小就對電腦軟件充滿興趣。他是PayPal的創辦人之一,eBay收購了PayPal後,他獲得1.8億美元,全部押在兩間新公司身上:製造電動車的Tesla,和生產火箭的SpaceX。

2008年,他37歲那一年,Tesla的生產質量出現問題,大批電動車被退貨;同期,SpaceX第三次發射火箭升空失敗。他的錢快花光,意志力前所未有的低沉,四處向投資者撲水,都無功而還。更糟糕的是,他正辦理離婚手續。聖誔節前幾天,他忽然覺得,也許我快要精神崩潰了。

那時他們正進行第四次火箭升空,孤注一擲--而結果竟是完美的。繼美國,俄羅斯和中國後,SpaceX成為世上第四位成功發射火箭者。然後Musk收到美國太空總署的電話,給予公司15億美元合同;同時,投資者願意入股。三天之間,Elon Musk的人生從谷底否極泰來。

他製造火箭,因為有朝一日想把人類載上火星,拯救地球;他生產電動車,因為希望減少溫室排放。Tesla的電動車不但完全零排放,而且外型出眾(不久前在數碼港遇上一架白色的Tesla跑車從身邊掠過,美麗、安靜而敏捷得如一頭豹。我被完全迷住)。Musk正在大規模建造充電站,希望完全依賴太陽能,從此汽車不再污染環境。

Elon Musk今年才四十三歲。他後來再婚,帶著和前妻生的五個男孩,與第二任妻子才認識兩週便立下山盟海誓,那時她才二十二歲。她說,丈夫是她見過最有趣和與眾不同的人(Well,因為她才二十二歲,這相信不難做到。)

我在想,在那個快精神崩潰的聖誔節,他是怎麼挺過了的?如非意志力驚人,和擁有很堅定的夢想,真的熬不住--而那和夢想成真只是一線之隔。我們常羨慕別人有驚人成就,可是未必想經歷他們所承受的煎熬。就是這一點意志,把他們和凡人區分出來。



***

以上故事,我從60 Minutes看來。同期他們還制作了另一個節目亦十分精采:採訪Michael Lewis,暢談其新書Flash Boys,揭發美國的高頻交易,如何透過僅百分之幾秒的差別,對市場上下其手。一位日裔加拿大交易員發現此事後,決心自組交易所,繞過高頻交易的截擊。他靠的不是手段,而是投資者對他的信任。片段按此

Friday, March 07, 2014

「街霸」成名之後

前「街霸」馮錦強最近很紅。不但在IT Start-up界,就是尋常百姓,也聽過他的故事:

從大學開始在香港寬頻兼職推銷員,畢業後連續三年多沒有轉過行,不斷蟬聯Top Sales,每月收入六七萬元,大部份儲起,就是為了一個夢想﹣﹣我要創業。

他為了儲錢而當「街霸」,三年多以來,家人朋友同學...許多人不理解,受盡冷嘲熱諷,他還是堅持。終於賺夠,收手,辛辛苦苦儲下的血汗錢,他拿來創業,一口氣投入150萬元,請足八個人,全速運行。

我的年輕同事說,阿強成了IT男的偶像,「街霸」的明星;弟弟說,阿強的努力不懈比「神魔」賣盤強多了(支開一筆:阿強曾寫過一個調侃「神魔」的App「神抄之塔」當練習,很受歡迎)。從他身上,我們看到年輕人少有的靭性,在這世道,好難得。《信報》的FB專頁上,阿強的訪問吸引了6,000多個LIKE、1,200多個Share,實屬少有,更難得的是,大部份留言都好正面。

我也替他高興--認識他的時候,已被他的故事當堂「抛窒」,心想遲些把他轉介給傳媒時,應該頗受歡迎,但社會的迴響竟然這麼大,我們都始料不及--這真是不嗚則已,一嗚驚人。且讓我「抽個水」,說說緣起。

***

三個月前,我到科學園介紹一個即將舉辦的Mobile Apps比賽。散場後留了一陣,阿強手持一部iPhone,不好意思地趨前查詢:剛才聽你們介紹,過去許多出線的參賽隊伍,都和財雄勢大的客戶合作(如地鐵,保險公司之類),但我寫了一個App,沒有別人投資的,不知夠不夠資格?他顯得不大自信。

我問,你寫了什麼App?下載量如何?如果成績出眾,當然可以參賽。他說那個App全球有700萬人次下載,曾登上逾百個國家的排行榜。我聽了嚇一跳,這是很好的成績啊!鼓勵他參賽,還介紹了一兩個當日出席的Start-up founder給他認識,他們都有參賽經驗。

我隱隱覺得阿強有些特別之處,於是過了幾天,又約他出來聊天,想多了解他的背景,結果他就向我說出了自己的創業故事。我真的目定口呆,被他的毅力折服,後來還向不少朋友複述過阿強的故事,沒有人不吃驚。     

因為工作關係,我不時和一些IT創業家打交道,心中有一點使命感,想多推廣他們的故事,讓社會更重視這些出色的人--他們需要認同,我們需要創業精神。舉辦比賽搭建了一個平台,讓我們有機會接觸未被發掘的明日之星,一旦有人脫穎而出,我就可以藉比賽的公關效應,把他們介紹給傳媒採訪。

認識阿強之際,還未展開公關攻勢,故只在去年年底一段短文裏稍稍提及過;未料到做記者的朋友看了這短文,央我告訴她故事的主人翁是誰--後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

這個訪問真的幫了阿強很大的忙,他為創業苦忍三年多,終於吐氣揚眉。阿強告訴我,訪問不但在朋友間瘋傳,還通過「微訊」,讓內地的親戚也知道了;更重要是,團隊的士氣前所未有地高漲,為這個創業初哥打了一枝強心針;我知道有一些更出名的Start-up founder,為此專門約見阿強,還把自己的矽谷人脈介紹給他。

對我們來說,「街霸」的故事將一如其他新聞熱話,總會過去,而我們對阿強的印象,說不定就停留在他手持iPad站在西洋菜南街那張相片上。但對阿強來說,他的創業路剛剛才開始,是一場未知終點在哪的馬拉松。排山倒海的打氣和支持不會持續很久,一切將回歸平靜,一般人不是那麼容易處理這樣的大上大落,甚至很可能會因為這一時的高峰,渾然忘記自己的初衷,半途迷失,但我相信阿強不會。那沉潛多年的堅毅和熱情,不會那麼容易被掏空。我相信阿強將保持熱度,留力等衝刺。

***

我在07年開始初涉香港的科網創業圈子,當時較優秀的人才,幾乎一隻手數得哂。如今我的同輩如宋漢生等已升上「神枱」級,新的臉孔越來越多,實在是好事。更令人高興的是社會對創業這回事越來越重視,至少在我所認識的傳媒界,跑這些故事的記者越來越多(據我所知,跟進阿強的訪問陸續有來;而我也開始被一些傳媒朋友查詢,「仲有冇好似阿強咁既朋友介紹」,我的答案永遠是「有」,放馬過來吧)。有些商界明星如王維基,也不時在專欄上談創業,連TVB也有真人騷節目「我要做老闆」!香港已死?我才不信。仍在努力耕耘的朋友別灰心,你也可以是下一個阿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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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自僱的App developer,寫了一個App,全球下載量達數百萬次。單是這一個項目,每個月都帶來十萬港元計的收入,養活自己綽綽有如。成績不錯,但這並不足以引起我的興趣。是他的態度使我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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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基:師弟你好嘢!

Thursday, February 06, 2014

兩種愛情

看到朋友在網上分享一篇文章,題目是:「令才女一生傾心的兩種方法」,它開首是這樣寫的:

有人曾將兩位中國近代「才女」林徽因(圖)和張愛玲進行比較,然後慨嘆說:為何才氣比林徽因要大得多的張愛玲婚姻是失敗的,而林徽因的婚姻生活卻是那樣讓人羨慕?
文章的大意是,林徽因比張愛玲聰明,她選了梁思成做丈夫,而不是浪漫倜儻的徐志摩,因為梁思成是個有擔當的大丈夫,具仁愛之心,又有胸襟,二人得以相濡以沫,互相滋養;至於張愛玲,她不幸地愛上一個奸詐小人,得到短暫的甜言蜜語和愛情的刺激,卻離幸福越來越遠。

我想起年多前看過林沛理的一本書叫《祝你分手快樂》,裏面有幾篇寫愛情的題材,大意也如此,卻深刻得多(他也用張愛玲的愛情做例子,並毫不留情地批評胡蘭成是個卑鄙的人)。

說到愛情,總是令人聯想到奮不顧身的追求、轟轟烈烈的激情,它使人患得患失、時而狂喜時而狂悲。我以前也嚮往這樣的境界,覺得沒有深刻的經歷,怎算得上是愛?

但我到底長大了,開始領會另一種愛情的美妙:它是互相滋養的,互相提昇的,它使二人互補不足,在相處中感受到幸福美滿。真正的愛情,不會使你受傷或受驚,它應令你更感恩,更圓滿,更接近理想的自我。

林沛理借《浮生六記》沈三白與妻子芸娘的故事,這樣形容理想的愛情,讀來真使人如沐春風:

他們愛情的奧祕是「風流蘊藉」﹣﹣露而不跨張,藏而不閉塞,如風吹水流般自然自在。在他們展現的情感下,尚有萬千深厚感情,因而取不盡,用不絶,可以長相廝守。這種愛情不但不會消耗生命,反而滋養生命,是一股提升生命的力量。 

我經歷過的愛情中,有一種是與其分開不如殺死對方般激烈的,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卻猶如掏空了身心,回想起來真是可怕--那時尚未領會「風吹水流」這種愜意的愛情之美,以為愛就是這般具消耗性的,是置諸死地而後生的。幸好沒有陷入萬劫不復。

前一段時間大家瘋傳的「A餐/B餐」,說穿了也是這番道理。找一個靈魂伴侶,關係不必舖張高調,最重要是她/他提昇了你的生命,彼此相依相扶,有了對方,一切已足夠,金錢權力與地位,都成次要的了。

Friday, January 24, 2014

Enchantment 網絡攻心術

 


Start-up的朋友借給我一本Guy Kawasaki的書Enchantment,有些新觀念頗有趣。

先簡介誰是Guy Kawasaki:他是蘋果電腦最早期的Evangelist之一(「傳教士」,即宣傳大員),活躍於美國的創業圈子,寫過幾本關於Start-up的書,大受歡迎。Guy Kawasaki對利用新媒體作宣傳甚有心得,經常就此著書立說,四出演講。他是我遇過最出色的講者之一。

Kawasaki直言Enchantment是一種「迷惑人心」的過程,讓人們對你的產品、服務、理念等,由衷產生認同,自發成為追隨者,並相得益彰(的確很有宗教色彩)。

說到攻心之術,市場推廣者向來對「專家」或意見領袖的影響力深信不疑。2000年出版的Tipping Point不僅是Malcolm Gladwell的成名作,也是公關或市場推廣的聖經。Gladwell提出"super-connector"(超級連結者)的理念,認為一件事物之所以能突然風行,是因為某些有超強影響力的連結者出現,產生巨大的模仿效應,讓大眾追隨。故市場推廣者每每讓一些具影響力的名人先試用產品或服務,建立口碑,冀再把影響力擴散到尋常百姓身上去。

Kawasaki卻認為,現今的網絡生態已完全顛覆了從名人入手的金科玉律,因為在社交網絡上,普通人(nobody)對友儕的影響力,不下於名人(somebody)。名人不一定由衷相信你的產品或理念,但一名對你的產品非常狂熱的普通人,其追隨者即使沒有一位名人那麼多,但一百名、一千名、一萬名狂熱的普通人,若每個都影響一些他身邊的人,其感染力就足以蓋過為了交差而替你宣傳的名人。在後網絡時期,Guy Kawasaki認為任何認同你的人都值得關注,所以要把網撒得越開越好,而不只是討好名人而已。

把這理念套用在香港,就可看出新舊攻心術的巨大差異。比如說,政府與一些大企業要在社會上推動某種議題,就會邀請一些已建立了知名度的專欄作家或評論員參與飯局,在觥籌交錯下進行柔性宣傳,希望這些名人日後於自己的專欄上美言幾句,建立良好輿論,以輻射下去,影響大眾。

但公關大員欲把這套路應用在新媒體如《主場新聞》上時,卻變得無從入手--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主場新聞》會採用什麼作者的文章。對,《主場新聞》也用名人打造招牌,但他們更倚賴網民的力量。《主場》的編輯們掌握了社會脈膊後,大範圍地搜羅(或號召)不知名網民發表的文章,在他們認為最適當的時候,採用最適當的文章或圖片,吸引讀者眼球,讓他們自發地傳閱。在網絡上,讀者未必對作者是誰敏感,《主場》充分利用了普通人(nobody)對友儕的影響力,在短時間內建立了堅實的口碑。
所以在新媒體時代,名人不是不重要,只是不再主導輿論。對欲在網絡上攻心的公關或市場推廣來說,今後你不止要討好那三數個意見領袖,更要以眾多普通人為目標,因為他們人數眾多,總有一些可以跑出,帶來意想不到的影響力。

Sunday, January 05, 2014

一些人、一些情

準備每天跑步,正倜倀要添點運動衣什麼的,弟弟知道後,二話不說,把一堆衣物塞給我:

「跑鞋...你可以穿我買給媽媽那雙,大小正合適,又輕便;兩條運動褲,兩件dry-fit上衣,尺碼小,都給你吧;這是一件行山專用的風衣,嗯,袖子是有點長,但你看,喏,這裏,可以裹住手腕,還有,兩邊一索緊,就很暖和了...」弟弟一便示範,一邊解說,噼哩叭啦地,才幾分鐘,我的跑步裝備就齊全了。

抱住弟弟的一大堆衣物回房間,感覺有點夢幻,又有說不出的安慰。弟弟真的長大了。我們一天也說不了多少話,各有各忙,各有各的嗜好和生活,但當我有需要時,他半句推辭也沒有,就把自己的東西分給我。世上有弟弟真好。

***

匆匆翻了翻過去一年寫的文章,原來當中有一兩則,已預示或概括了我這一年的生活:換床單取難不取易

當我在工作上感到最大壓力時,恰恰也是心態最脆弱的時候。常常有種孤軍作戰的感覺,完全找不到可以分憂的對象,很多事也要硬著頭皮做下去,一次又一次。我自怨自艾: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單獨承受這一切?為什麼我要經歷徬徨無依?喂,我並不堅強,認輸了,給我過平常日子吧。

當然一切總有盡頭,所謂「苦日子」終於也都過去。有次和一個朋友聊天,他憶起十多年前金融風暴發生時的一件往事。那時他的生意差得幾乎熬不過去,而且完全沒有別人可依,無苦可訴,全靠自己一力承擔,最窮的時候,身上的連過隧道的現金都沒有(當時他要開車,自己送貨)。

他記得有天晚上,凌晨兩三點才下班回家,經過繳費站,才發現身上沒有錢,他只好向隧道員求情。也許當時經濟太低迷,人人日子都不好過,對方也沒收他的錢,讓他過。豈知第二天,他又在那個時候下班,經過繳費亭時,又發現身上一點錢都沒有!恰巧遇上同一個管理員,朋友心想,這次他不會讓我好過的了...那情景,朋友記得很清楚:

那位管理員抬頭望了他一眼,又提起手看了看錶,然後對他說:「我每天晚上從幾點到幾點上班,如果你真的有困難,以後就在這個鐘數過來,認住我負責的繳費亭,我會讓你過。」然後示意他離開。那一刻,男子漢都有哭出來的衝動。

這一件好人好事,朋友不曾忘記。金融風暴那一役終成過去,如今朋友的生意比以前更大,人生也上了另一台階。回想起來,隧道管理員做的也許只是小事,但那一份小小的幫忙,對朋友的命運卻可能舉足輕重,誰知道呢。我聽這故事的時候,心中也忽然釋懷:原來很多人都經歷過孤軍作戰、徬徨無依,我並不是唯一的。我也會記得,每一個小小的幫忙。

***

也讓我想起一位今年才認識的女孩子。我們年紀差不多,她開了一家小小公關公司約六七年,手下十多人。我們在某個場合碰頭,她替我們的活動擔任司儀,那份專業、能幹、熱誠,我一看就喜歡,決心下一個活動也要找她合作。

女友的業務已上了軌道,對內對外就她一個人,很本事。我問,你這家公司從小做起,一直都順利吧?她杏眼圓瞪:才不!

原來剛脫離大公司自己創業那段日子,她也艱苦經營,「頭兩年我蝕了幾百萬,那時我在想,若再接不到新項目,就唯有出來求職了。」零八年金融海嘯,許多客戶轉投她的小公司,朋友咬緊牙關努力撐下去,結果經濟蕭條過去,別人消聲匿跡,她卻站穩了陣腳。我更佩服她。

現在認識新朋友,幾乎帶有偏見--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人生低潮的,就很難談下去,覺得人家不夠成熟,言語索然無味。其實我何必弄得這樣滄桑?

***

當然我佩服的不限於與我工作性質相似的人。另一個新朋友也很使我吃驚。

他是個自僱的App developer,寫了一個App,全球下載量達數百萬次。單是這一個項目,每個月都帶來十萬港元計的收入,養活自己綽綽有如。成績不錯,但這並不足以引起我的興趣。是他的態度使我吃驚。

我問,第一次創業,打算投入多少錢?他答,150萬。我又問,有投資者嗎?他腼腆地說,錢都是自己的。我問他怎樣籌措這筆錢,他說是以前打工儲下的,大學畢業後有份工作幹了三年多,收入全存了起來,留給自己創業用。我好奇:是什麼工作這麼好賺?

他說,你聽過「街霸」吧?就是那些在街邊拉起「易拉架」,推銷寬頻那種。他說,公司會按照推銷員的成績,把最好的員工安排在人流最多的地方,這些Top sales,幾乎不必作任何推銷,都有源源不絶的客人自己趨前要求登記,站著賺錢,每月可達六七萬元。他大學時曾做過兼職,明白這套運作,所以剛開始非常努力,結果總是被安排在最旺的地方工作,此後三年多,每個月的收入都是全公司推銷員中最高的。

我真想不到寬頻推銷員的收入可以這麼高。他說,與他收入相仿的同事,都沒有離開的打算,但他不同。從一開始,他就一心儲錢創業,所以一旦達到目標,便毫不留戀,抽身就走。

這朋友的求學路並不暢順:他初中就開始自學電腦,喜歡寫程式供同學玩,可是成績不好,考不上理科班,結果留了班,又唸了兩年副學士,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學。剛才提到的那個app,他本來是寫來自己用的,因為市面上找不到合要求的,結果大受市場歡迎,奠定他創業的決心。

他說家裏是賣牛仔褲的,並不富裕,但卻使他從小就有自己創業的想法。正式開業後,他「擴張營業」,請了八個人,全速運行,但卻開始遇上管理困難,需要重整團隊。他從沒有管理的經驗,性格也內向,這一關肯定很難克服。但我很希望他能成功,憑那當寬頻推銷員的毅力,一步一步,做出成績來。我們不止需要一炮而紅的明星,更需要默默耕耘的傳奇。

***

最近很少寫文章,因為有些東西想不通,下不了筆。但過去一年來,這些朋友或多或少給了我一些啟發,務必動筆寫下,記住這份感覺。

你呢,是否也有一些人、一些情,值得記下,提醒自己:這一年過得不容易,但我全心生活過?

Tuesday, December 31, 2013

用一句話總結...

因為一個無聊而廣受歡迎的話題--用一句話總結你的學術研究--忽然勾起我重讀個人論文的好奇心。

在商界浸淫一段時間,一直以來的工作又和當初的研究幾乎毫無關係,教我差不多忘了自己也曾是一名唸新聞及傳播學的研究生,花過不少時間在圖書館,更每天都和學術論文打交道。今天回望,卻發現原來我對某些課題的興趣,一直沒有變。

好了,到底當年研究的題目是什麼呢?

那篇論文是關於重大新聞事件(Salient news)的傳播(Diffusion)的。我想探討互聯網在當中發揮的作用:它究竟是起著Mass Media的作用,還是應用在Interpersonal Communication中呢?

在傳播學裏,Diffusion of News是一個有趣的課題。研究發現,重大新聞比一般新聞傳播得更快更廣,rate of diffusion通常達90%以上。之所以有這麼高的傳播率,不是因為電視新聞日播夜播,而是Interpersonal Communication起了關鍵作用:當有些人從大眾傳媒中得知某一重大新聞後,他們會忍不住告訴別人,口耳相傳加速加劇該新聞的傳播,而這在一般新聞中不會出現。

在我唸研究院的時候,傳播學者對互聯網的性質有許多討論。有人說它是大眾傳媒,屬電視報紙的一份子;有人認為它是人際傳播的一種,性質類似寫信通電話;當然,更多人說它兩者都是,或兩者皆不。我選了Diffusion of News為切入點,因為這課題同時包含大眾傳播和人際傳播的研究,由此探討互聯網在當中產生的作用,範圍比較清晰可控,亦具效率。

重看當天論文,我當時傾向認同互聯網在人際傳播中發揮作用,而不是取代已有的大眾傳媒。可惜我不夠前瞻,未敢判斷互聯網在新聞傳播的殺手鐧,就是成為人際傳播的一部份、是必需品。看今天social media在新聞傳播發揮的影響力,不正是因為它把interpersonal communication的効力倍增,讓重大事件的傳播更快、滲透更強嗎?想來如果當年繼續學術研究的話,這幾年要寫的論文一定長做長有。

記得當日提交論文時,指導老師李少南教授建議我考慮留下來進修,可惜那時心已飛得老遠,只想快快跳入商界大展拳腳,對象牙塔毫不留戀。真沒想過後來還是加入傳媒,更沒想到身為傳媒人了,卻不是在新聞的路上拼,而是裁進web2.0的世界中,繼而和科技人打交道。莫非一切本已注定,只是時機未到?

今天是2013年的最後一天,我本想用一句話來總結這一年,但做不到;我也無法從當年的論文開始,以一句話總結從大學投身社會後,曾經歷過的點點滴滴。看來還未到回望的時候,繼續前行吧。

Friday, December 27, 2013

《How to Deliver a Ted Talk》

你身邊總有兩類人:看TED Talk的人,和講TED Talk的人。他們都會喜歡本書。

作者Jeremy Donovan同時具備以上兩種身份,他仔細剖析大量TED演講後,總結出一系列發表演說的技巧,寫成這本既實用又好看的小書,是假期的上佳讀物。

TED的影片庫中有逾千條十八分鐘以內的演說,每一條都經過千錘百練,最受歡迎的更已錄得逾二千萬次瀏覽,它們的共通點是什麼?作者發現,最受歡迎的十則TED影片中,七則都和「改變自己」有關。所以若你有一天被邀發表演說,不妨思考這個題材,因為最能引起共鳴。

選材只是第一步,更難的是緊扣觀眾注意力。例如有些講者以幽默見稱,作者發現他們在演說中,每分鐘都佈置一個「笑位」,Ken Robinson有最佳示範;有些講者擅長講故事,例子多不勝數,因為被邀踏上TED的舞台者,多多少少有些與眾不同的經歷或知識,例如Malcolm Gladwell;有些一開口便語出驚人,像Jamie Oliver,他說,「在接下來的十八分鐘內,有四名美國人將因吃進肚裏的食物而死亡。」但作者告誡,講者切勿以二手笑話開場,免得被視為毫無創意。

作者把豐富的TED演說心得歸納在本書四個範疇中:除「內容」外(包括選材、結構與佈局等),還有「執行」(如幽默感與語言的運用),「設計」(投影片應用什麼字體?)和「舞台」(克服恐懼、如何令演說在網上瘋傳)共四部份。

站在巨人肩上是學習的最佳方法,師承世上最精采的演說,效果也必事半功倍。對喜歡聽TED Talk的人來說,這本書是最佳索引,助你在浩瀚的演說裏,找到最想看的。若你打算購買此書的話,建議閱讀電子版,因為可利用索引,直接播放相關的TED影片,不必輸入網址,讀得更暢快。




Friday, December 06, 2013

《Quiet》




剛剛參加了一位朋友的婚禮,其風光堪稱一時無兩。那晚會展筵開近百席,到訪的賓客不下千人,但最令人瞠目結舌的不是人數,而是來賓的份量。除梁振英林鄭月娥曾俊華等高官、商界名人如王維基和李澤楷、多位大學校長包括沈祖堯張信剛陳坤耀外,還有為數不少的立法會議員、正副局長與政治助理、傳媒高層、文化名人...假如當晚發生食物中毒的話,次天香港的政經運作恐怕也要受點影響。

合理推測,能結織這麼多重量級人物,新郎想必長袖善舞吧?但若細心翻一翻新人們準備的「場刊」《隨緣家書》,就會發現新郎很可能是個害羞內向、抗拒社交的人。

回憶過去,他寫道:「小時候,家人對我的愛好感到很擔心,因為我喜歡整理資料。」、「身為獨子的我,那時完全不懂得群體生活,很害羞,也不太快樂。」、「我不喜歡說話。所以,在中學時,我逼自己參加辯論隊。每次出場,都很痛苦...我討厭站在台上。所以,我逼自己成為學生會主席。每次講話,都在內心交戰...」這位新郎未必符合我們對Introvert內向者的一般理解,卻恰恰是暢銷書Quiet作者Susan Cain刻劃的Introvert典型:安靜,專注,愛獨處,在群體中可能受忽視,卻最有潛質一鳴驚人。

社會上,外向的人Extrovert一直比較受歡迎。不管在學校還是在職場,「外向」都是正面標籤,代表熱情開放,喜交朋友,是理想的工作夥伴。但作者認為我們對Extrovert的祟拜實在過譽。她以美國為例,指由二十世紀開始,人們從小鎮走向大都會求職,由於要迅速融入陌生環境、與毫不相識的人共事,遂令 喜歡團隊工作、善於溝通的Extrovert比較佔優,而慢熱的Introvert則成了不受歡迎的一群。

同時,一些Extrovert Ideal如卡內基等名人應運而生,他們的推銷或自我改造課程大受歡迎,人人渴望成為在任何場合都能滔滔不絕的社交高手,使害羞的人被視為弱者。作者說,另一Extrovert Ideal的集中地在哈佛商學院,那裏的學生由早到晚都要逼自己參與團體生活,建立隨時都充滿能量,能與任何人合作的習慣。

Susan Cain認為這對Introvert來說,不但極其痛苦,也是沒有必要的事--Introvert應發揮自己的優勢,包括專注、善聆聽、有耐性等,而不是逼自己轉型為Extrovert。她引經據典,指許多高成就的人都是喜歡思考及獨處的Introvert,而非口若懸河的Extrovert,即使哈佛商學院教授Jim Collins的經典之作Good to Great,最推祟的也是低調的第五級領袖Level 5 Leader,而非喜歡見報的CEO

雖然有評論認為本書對Introvert一面倒的「歌頌」令人吃不消,但我認為這在人人都愛表態的社會裏,倒不失為一種平衡。新郎如有空翻一翻此書,當會感到舒一口氣:原來為了迎合社會期望,和他一樣勉強參與社交活動的人何其多。他在面書上留言,婚禮盛大,只是想「總結前半生」,希望此後過點簡單生活。說得也是,任何一個愛獨處的人若置身如此極端的應酬場合,難免元氣大傷。只是人在江湖,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嗎?

***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

***

相關文章:
我並非天生的社交高手 
無意中看到這篇文章,實在是很典型的pseudo-extrovert例子,借來分享。

Friday, November 29, 2013

寫書評

喜歡閱讀,自然也愛看書評,間中還會客串寫一下。

有個朋友也愛看書,最近在《主場新聞》寫了一則書評,豈料編輯不悅:怎麼不提書的內容是什麼?

朋友心裏納悶起來:倒底寫一篇書評,要「曝露」多少書的內容?寫多怕「劇透」,寫少了又惹編輯不滿,沒有盡「書評」之責。

這個拿捏真不容易。我自己寫書評,倒不大想這個問題,反而認為,書評有三種。

第一種,是寫給讀過那本書的人看的。看了書後還要再看書評?有這種人的。就像我們看了電影後也愛看影評,重溫那份感覺,分享別人的感想,這是雙重的享受。

我猜這位朋友寫書評,傾向想像這是給看過書的人讀的。他認為,每個人看每本書,吸收的內容都不同,因為大家的背景不同,感興趣的事物不同,經歷也不同(以前唸傳播理論,說這叫作Selective exposure,選擇性接收)。比如他自己,看完Steve Jobs的傳記後,印像最深刻的,是教主推出iPhone時,一度不打算開放Apps的平台,擔心別人做的icon會很難看!幸好一眾董事費盡唇舌勸服教主,結果iPhone成功,全靠平台。朋友大吃一驚:Steve Jobs是最接近神的人類啊,竟也幾乎作出災難性的決定,證明他不是次次都料事如神。

因為假設看書評的人都已知道內容,所以就不複述了,直接講體會。我想讀這樣的書評,心態大概和參加讀書會差不多,就同一本書,各自表述,蠻有趣。

第二種書評,是寫給沒看過書的人看的。這樣的書評有些只是「書摘」,適合不讀書的人用,借用幾句,好在社交場合侃侃而談。

但當然也有比書摘豐富得多的寫法。我自己寫書評,有時也會假設看的人沒讀過原著,下筆時我會想像這個人坐在對面聽我「說書」。如果很喜歡這本書,就會有種使命感,希望對方聽我說了之後,會自己把書找來看。這樣寫的書評有時像推銷,挑最精采最懸疑的部份來講,通常都會挺好看。

只是常有這樣的經驗,就是自己興緻勃勃地大說特說,但聽的人似一顆菜,呆呆的,也不見得會把書找來看。好不一廂情願!看來我的推銷術真一般。

第三種書評,不管別人,是寫給自己看的。我經常都會這樣--寫作為了什麼?不外乎先娛己,再娛人。我寫作,必然是自己先覺得好看,才公諸於世的。自己都不享受寫與讀,怎期望別人會喜歡?

寫這類書評時,有點像做給自己的筆記,會寫下最核心的部份,最難忘的內容。像那天和別人討論要學習多少小時才能成為專家,全靠翻查當日寫的書評,才記起Outliners和Talent is Overated的內容。我是自戀狂,重讀自己的作品也會偷偷笑出來,所以高興寫便多寫,將來準有用。

行筆至此,不免慚愧起來,因為洋洋灑灑寫了這麼多,而欠編輯的那則書評,卻仍然未有影。Well,或許這就是文人通病:任性。

Tuesday, November 19, 2013

中大的日子

話劇《教授》在中大載譽上演,我幸運有票,下班後忙從數碼港趕回來捧場,過了充滿回憶的一晚。

很奇怪,每次憶起大學生活,想到的總是晚上:從人文館穿過小徑回到湯宿,右側的吐露港燈火熣燦;近火車站的小碼頭,我們曾在那兒看星,是他第一次牽我手的地方; 在碧秋樓借電腦做功課,連夜從長樓梯摸黑回宿舍,疲憊不堪...中大環境奇妙,有許多僻靜的角落,晚上林林總總小故事不絕地發生﹣﹣就像話劇裏的男女主角,晚上在天涯海角不經意傾訴了心事,又興奮又忐忑﹣﹣那沒有下文的故事,若干年後,成了舊生記憶中瑰麗的一部份。

我唸的新聞系,是一個比較難考,但考進去了又比較容易混過去的學系。進去新聞系時,十分渾渾噩噩,完全沒有拿定主意將來走怎樣的路,但同學中不乏很有理想的人,早就立定向投身傳媒,這樣的氣氛令人格外投入校園生活。新聞系的考試和功課不多,但要拼起勁來,花的時間卻可以很驚人。我記得曾在錢穆圖書館從早坐到晚打印,只為《大學線》一個題目找背景資料;晚上上客席講師的課,下課時肚子餓得咕咕叫;還有在黑房中沖洗菲林和照片,一關進去就是一整天--難怪記憶裏大學生活總是夜晚。

噢,晚上還有中大生最愛的宵夜。我們是從一場宵夜開始的。那時正值四月考試時分,別系的同學們都在揮汗如雨地準備考試,我們新聞系的同學卻幾乎無試可考,於是大夥相約一道宵夜。記得那晚半夜回去宿舍時,我們兩人談得投契,竟漸漸和別人越隔越遠...然後他約我看電影...然後約我吃糖水...然後...

瞧我多不爭氣,大學回憶淨是這些小情小趣。但不,我也像話劇裏的女主角般,會為一份功課、一篇文章、一個訪問、一條剪不完的片子花盡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回想,到底為什麼那樣盡力?呵反正青春就是有花不完的精力,不幹這些,也會把時間花在別的地方上浪擲掉。

正因為我考進大學時毫無目標,所以我選修的課也格外「隨機」。作為主修新聞系的學生,我選修過數學、另類醫學、還有天文學!Amazing。更儍的還有為了和作為網球校隊的男友「志趣相投」,居然選修體育系的網球課,結果得了大大一個「D」,真是不自量力。其實我那時候最該做的,是去投考辯論隊,不知為什麼沒有實行,大概是自以為中學時已比賽得夠多了。唉,真笨!

但大學的環境就是這點好,管你笨也好精也好,誰也不不管誰,各自修行。中大好就好在給予同學無盡的空間,你可以隨意過自己想過的日子。當然,回想起來,如果當初志向清晰一些,吸收的學問應該更深更廣,往後的路大概會不一樣。但過成這樣也不錯﹣﹣若不是當初那自由開放的日子,我怎會容許自己走啊走的走到今天這一步。

格外喜歡《教授》裏最末的那段:教育就像在土壤裏埋下種子,即使被覆上英泥,種子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在中大那短短日子埋下的種子,這麼久了仍然發呀發呀地,我覺得仍未完全發出來呢,真是奇妙。

***

說起中大新聞系學生,我們都是極度自命不凡的人﹣﹣

首先我們覺得自己比商科生清高,但比哲學系的踏實;自詡中英文俱佳,又比中文系的英文好,比英文系的中文好,比起翻譯系...我們更了解社會;我們認為醫科生不及我們懂生活、工程系沒有我們的善解人意、其他社會科學系的沒有我們的才華橫溢、而理科生,統統不及我們浪漫。

對別家大學的新聞系,我們不置可否。

真要命。其實身為中大新聞系的我們,大部份不懂理財,生活紀律一般,對未來沒有規劃,對很多知識一知半解,但偽裝得比專家還懂。

我們最不可救藥之處是,即使很多年後仍沒什麼大成就,或在歲月洗禮下成了營營役役面目模糊的人,還可以用「中大新聞系」的身份吹噓一番,自我陶醉。


***

相關舊文:愛在新聞系

Sunday, November 03, 2013

坐拖車的清晨

早上,車子開不著,連車匙都取不出來。無奈,召喚拖車。

拖車哥哥來到,頗年輕,身上有紋身。他一邊踩油,一邊撻匙,車子奇蹟動了,「還是拖去車房穩陣,看樣子隨時要跪低。」口脗似外科醫生,專業而權威。我只好聽話如鵪鶉。

隨他上車,收到一張名片:「24小時救援服務」。

「你們一收到電話,哪區都要去嗎?」我問。
「嗯,任何一區都要去,24小時。」平靜地答。
 「那你們比的士還厲害呢,而且還要顧及後面拖著的車。」我由衷地說。他笑了。

我想這行提供的服務簡單直接,競爭一定不小,「是,入行很難,競爭也很大,入了行就不會轉的了。」拖車哥哥說通常入行後,都會自己開家小公司,現在他與拍檔兩人,除拖車外,還經營其他「增值」服務:買賣二手車及上會、驗車、劏車、維修、機件...一架車的生養死葬,都在這裏了。

「你們這行有分淡季旺季嗎?」自從有了車子後,我覺得需要求助的機會時時發生,猜想這行大概很穩定吧。
「不,冬天是淡季,夏天忙些:『水滚』經常都有,加上雨季,意外也多。冬天通常都是電池問題而已。」我也試過,就在去年冬天。

車子快抵車房,我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其實你們做拖車的,自己平時開什麼車呢?」拖車哥哥外型不俗,合他開的車該有不少,我猜他應該有一架心愛的車代步。
「拖車囉!那一接到電話就可以立即開工嘛。」他答得很實在。
「那你和家人出街也開拖車?」我實在太八卦了。
「是。」他簡潔地答。我想像一家人坐在拖車上去郊遊的情景...也許這段時間經常看《窮富翁大作戰》,耳濡目染,格外佩服肯吃苦,自食其力的人。雖然眼見自己馬上又要大花一筆維修,但這三百元的拖車費還是給得心甘情願。

臨別我謝謝他,「我會介紹你給其他朋友,但希望下次不用再麻煩你了。」

Saturday, October 26, 2013

王維基 X 盧永雄 X 蔡東豪

大半年前,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幾個負責「中大新聞獎」的籌委,商量要舉辦一系列公開講座,頭炮就是這場:新媒體與網上媒體的未來

我向來對新媒體挑戰傳統傳媒的課題深感興趣,提議邀請「主場新聞」的創辦人蔡東豪;另有籌委建議找王維基,當時未知他的免費電視牌照落實沒有,但王作為一位叛逆的企業家,預計其分享必能引起火花;後來還加入了盧永雄,他原是星島集團的行政總裁,不久前才辭職創業,準備在網媒及移動媒體上大展拳腳

因為一場牌照風波,令王維基成為講座焦點,許多傳媒聞風而至,有線新聞還做直播;翌日的新聞一面倒以王維基的香港電視為報導重心,也是意料之內。其實講座討論的話題很有趣,三位高手過招,內容精采,我既然適逢其會,就作一些整理吧。

***

不獲發牌後,許多人建議王維基何不直接投入互聯網業務,反正上網的人這麼多,質素又與廣播無疑;我們用家有種想法,無可厚非,但王維基是生意人,決定投入一個業務,必然看投入與回報:香港電視拍攝一集的節目也可能動用上百萬元,除電視廣告外,別的媒體根本不可能帶來這麼高的回報。

王承認,網絡的影響力的確越來越大,比如他們香港電視一位廚師寫的「鬧爆王維基」短文,在FB上瘋傳,閱者無數,他準備轉給女兒的時候,小妮子不耐煩地說,早就看過啦--蔡東豪插嘴,說如果「主場新聞」是一隻股票,股價必然因為這篇短文帶動而飈升--但問題是,「多人看不代表能賺錢」,政治力量大,不是商業價值。

盧永雄也進一步解釋,生意人看一盤業務有三個元素:投資、回報、時間(time-frame)。香港的互聯網媒體業務普遍「好渣」,收入根本不足以回報王維基千軍萬馬的投入,所以王要進入的一定是成熟市場,是電視業務,不作他想。盧說,如果香港電視牌照順利獲發,王維基打下江山後,屆時再分些少資源搞點視頻什麼的,容易得很。

網媒顯然正在革傳統媒體的命,但盧永雄說了一個殘酷事實:根據美國的經驗,傳統媒體每流失十五元收入,只有一元進入互聯網,而這些收入,還是相當分散的。美國有成功方程式,例如Google,其2012年的總收入,已超過全美所有報紙的總和。但香港的市場這麼小,此成功方程式難以適用。

蔡東豪唱反調,說網媒賺錢能力未必黯淡。他說,你看「蘋果動新聞」多成功,每天早上在地鐵車廂裏,個個都在看「蘋果動」,場面壯觀,而且「廣告㩒極都㩒唔完」,收入肯定好可觀。我正點頭認同,盧永雄卻一語導破:《蘋果日報》的銷量由高峰期的每日廿多卅萬份大幅下滑,「蘋果動」帶來的廣告收入,足夠填補這個損失嗎?你看見「蘋果動」帶來了一杯水收入,似乎很可觀,但你未必看到報紙銷量下跌,損失可能多達四杯水。

講座後他和我們閒談補充說,現在很多傳媒老闆處於兩難:明知報紙正被網媒取代,但後者business model未清楚,貿然放棄本身穩賺的業務投入新媒體中,條數好難計。《蘋果》採取的做法比較進取,不介意「自己打自己」;類似路線的大報走得稍慢,在網媒的開拓上沒那麼前,但哪個是贏家?目前不知道。盧永雄總結,「《蘋果》未必如大家想得那麼聰明,XX未必如大家想得那樣笨。」兩者的表現可能差不多。

既然如此,最近投入網媒與移動媒體業務的盧永雄,有什麼盤算?他提了一些方向--不做一個好大的網站,如Google, Facebook, Amazon,可否做十個定位小眾的媒體呢?如果找到一個精準的市場(niche market),即使每個平台只有很少的受眾,但這些受眾「冇左你唔得」,加起來的回報,亦未必比巨企遜色。我們很想追問他心中想做什麼小眾市場,但盧永雄沒有再補充。總之他相信,當新媒體站穩了陣腳,錢和人才自然會流進來,但那一天什麼時候來臨,沒有人知道。

坊間謠傳盧永雄要做一個和「主場新聞」打對台的網站,蔡東豪在講座上先禮後兵,請盧永雄「比條路我地行下」;盧也很客氣,說你們早就佔據主場之利,我怎會和你們做同一樣的事;王維基煽風點火,說功能相似的網站,兩個只能活一個,台下哄然。

我覺得蔡東豪今次真的遇上對手,一個很強勁的對手。「主場」成立一年,全職員工僅十二名,但影響力驚人。他們做新聞全無包袱,以web2.0的思維營運網站,文章快狠準,而且議題先行,對大眾情緒的掌握十分到位,我認為是香港新媒體的表表者,獨一無二。正如蔡東豪也自豪地說:歷史會記得我們。

然而盧永雄也不容小覷。他由新聞記者做到傳媒集團的行政總裁,是行內少數既會跑新聞,也能做生意的猛人。他做政治記者出身,對輿情的掌握,將不下於蔡的團隊;正如當年在《信報》,全份報章才十來人,個個都是精兵,不可能日做二百條新聞,但要像「主場」那樣以小勝大,做好廿多條足夠滿足讀者需要的新聞,他有經驗。

要估計盧與蔡之爭誰勝誰負,目前太早了,但肯定好戲連場。

王維基在講座上提及,他今年五十二歲;蔡東豪坦言,自己年紀與王相若;據我所知,盧永雄的年紀約在王與蔡之間。這三位都是一時無兩的精英,他們投身社會時,是八十年代,香港最黃金的時代、馬雲口中以地產發跡之四大家族最高峰的時代。時勢造英雄,三位都曾有過輝煌戰績,正如王維基自言,我有過兩場以小勝大的經驗,一次IDD、一次香港寛頻,賺過一點錢,如今我要退,可以帶著光環退,死而無憾。如今三位要在一個被內地新貴譏為「過時」的地方再創高峰,遊戲規則早已改變,對比三十年前,難度肯定大得多。我衷心希望他們都能做出成績,證明香港仍是全中國人才競逐的英雄地。

否則,歷史會記得梁振英,他一個自把自為的自私決定,斷送了這個城市最珍貴的創新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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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此講座的其他內容,可參考這些文章:

王維基:青年人要有中國心
三個勇敢的中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