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14, 2006

外婆



婆婆出生自一個顯赫的家庭。

她的祖父是個翰林,父親則從軍──他曾加入討伐袁世凱的救國軍,官至團長,與時為旅長、同來自四川的朱德,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
退役後外曾祖父回四川開縣,統管鹽務局,當其鹽務使。
一九一五年,他和夫人謝氏誕下長女,也就是我們的婆婆。

童年的婆婆萬千寵愛在一身,光書僮就有兩個──一個陪小姐讀書,一個替小姐挽書包。但婆婆幼受庭訓,一直禮待下人,從小就有一股和別的女孩不同的氣質。
婆婆曾向我說過她穿耳環的故事:她還小的時候,家裡的長輩要替她穿耳環,婆婆不依,好不容易穿了左耳,婆婆號啕大哭,父親心痛了,一把抱起女兒,喝退眾人:「我的女兒不受這些苦!」
於是,婆婆只有一個耳朵穿了孔,她一輩子也沒載過耳環,更沒纏過腳。
一個富家小姐不愛載耳環又不肯纏腳,這在民國初年是絕無僅有的事,由此可見婆婆的父親是個不受囿於傳統的人,也因此培養了婆婆前衛開明的性格。

婆婆十四歲時,母親離世,父親續絃,婆婆快樂的童年也告一段落。
大約在婆婆二十歲的時候,後母一心撮合她和一個姓吳的青年才俊的婚事,嫁妝都準備好了,婆婆不從,急得跳崖自盡,卻奇蹟地大難不死。
之後,婆婆要求父親讓她到外面唸書,父親答應了,裝了一篋子鈔票給婆婆帶到成都去上學。
婆婆後來常向我們說,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在成都讀書那四年。

那四年的確改變了婆婆的一生。
話說婆婆有一個女同學,和男友鬧番了,找婆婆為她說好話。
婆婆便以「楊偉傑」為名寫信給這個男生,殊不知這樣一通信,雙方瞭解漸深,那個楞小子竟被「楊偉傑」吸引了,千方百計去見她,甚至把掛號信寄到學校裡去,要把「楊偉傑」找出來--那個楞小子就是我們的外公。
到二十六歲那年,婆婆再次發揮她敢作敢為的新女性作風,她不顧家裡的反對,堅持和來自農村、當時還是個窮光蛋的外公結婚。
兩年後她誕下長子,才把結婚的消息告訴父親。

外公和婆婆結婚後,共處了七年,育有四名子女。
一九四八年國民黨敗走台灣,外公把妻小安置在鄉下後,就匆匆離開了。
這樣一別,直到多年後婆婆到香港來,他們才再相見。

在農村時婆婆孤身一人,除了要哺育四個兒女外,還要照顧八十餘歲的外祖母。
她在當地深受敬重,除了因為她對外公忠貞不二外,也因為她為人大公無私、心存厚道。
她出身富貴,丈夫又服職於國民黨(離開前在總統府辦事),在當時的環境下本來是最受攻擊的對象,可是她每次都安然渡過。婆婆移居香港、知道和外公復合無望後,便全心全意當個快樂的祖母。

零三年五月,婆婆因為水腫住進了醫院,再被診斷出患上結腸癌,腫瘤並已擴散至肝臟,無藥可治。
上天依舊眷顧婆婆,在她還沒有受到癌症的煎熬前,就輕輕地帶走了她。
我們見婆婆最後一面時,她閉上了眼睛,咀巴輕輕吐著氣,就像平時睡著一樣,面容祥和。

婆婆平生最愛熱鬧,不但不嫌我們淘氣,反倒喜歡我們圍在身邊吵鬧著。
婆婆,您的心意我們都知道,從您離開我們的那一天起,每一個星期天,我們一家人都會一起食飯;
每一個節日,我們都會一起慶祝;
在您的生辰,我們會在心裡惦著您;
在您走的一天,即使我們流淚,也會笑著抹乾。
婆婆,您永遠在我們心中,我們永遠和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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