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9, 2007

長井倒下了,我想起了翠容…


轉載自張宏艷
「日本記者長井健司至死還在拍攝,這個生命裡最後的動作,透過外電畫面傳至世界每個角落。

記者們看了心酸,因為這是攝影記者最自然的反應,任何一個攝影記者一定都這麼做。他以為自已只是輕傷,跌倒了就拍攝仰天角度,不放過軍警開槍的場面。

香港的攝影記者,也有在危急時一邊逃走,一邊反著攝影機邊走邊拍。工作就是這麼危險,他們就是這麼工作。」

看了這段文字,我心揪得緊緊的。下意識地,我撥電話給張翠容。
翠容剛剛從南美抵步。我正慶幸一找就把她找著時,她告訴我,此番出差,幾乎回來不了。

那天,她採訪完委內瑞拉的總統查韋斯後,乘坐官方的小型專機,回首都加拉加斯(Caracas)去。
但碰上了壞天氣。
在整整半個小時的航程裡,機身不斷搖晃、顛簸,如怒海中的小舟。外面的閃電噼噼吧吧地敲打著窗。

「我那時想,看來我的quota今天要用完了。」曾經多番出入槍林彈雨的翠容,第一次感到死亡如此接近。

「你知不知道半小時好長?我坐在機上,無處可逃,聽天由命,那時我想了好多好多。

我第一個反應是,我對不起那個年青翻譯的媽媽──我嘛,是咎由自取,但那個廿來歲的小夥子,無端陪我送命,多麼無辜。他是家裡的寶貝兒子,媽媽知道我要採訪他們的總統查韋斯時,半句也不多說就把把兒子交了給我,我怎麼對得起人家的母親?

然後我又想,這次採訪,我收穫好豐富啊。我採訪了查韋斯,又採訪了哲古華拉的戰友,我還有大把東西沒有寫,竟然讓我在此時離開?我不甘心。唉,早知我就不來採訪查韋斯了。

我想我在酒店裡還放著一些相片,不知有沒有人會幫我發表;我的資料都存在隨身的筆記電腦上,所以我要把電腦用膠袋包好,那即使飛機墮海,它也有機會被打撈上來,讓人們看得到我的日記。」

和翠容一道的,還有一位卅多歲的英國記者,來自《The Guardian》。
彼時對方比翠容更害怕。
後來翠容才知道,這名記者,並非等閒之輩──他曾在伊拉克遭綁架,一次甫採訪完畢即被挾持上車,和他一道的司機和翻譯,當場就被解決掉,鮮血濺在他身上。
他被綁架了三十六小時。後來經過英國政府多番週旋後終獲釋。
這樣一個身經百戰的記者,也沒想過能活著離開,可想而知當時的情況多凶險。

終於著陸後,他們激動得擁抱。
這位《The Guardian》的記者,後來還發了一封電郵給翠容:
「很高興認識你。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多麼幸運我們不用在同一天共赴黃泉。」

翠容和我說這番話時,仍舊夾雜著她爽朗的笑聲。我真服了她。
她說,她很明白長井臨死仍舉機拍攝的舉動──「因為他根本沒想過那一槍居然會致命」,翠容說當她有工作在身時,也是這樣萬二分地投入,從來沒想過自己。
有一次她居然夠薑在巴格達的美軍駐點拍照、錄影。
當一位手持M16突擊步槍的美軍朝她走來,喝止她不准繼續時,你道她怎樣反應?

「我叫他hold on for a minute。我說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好忙(她又要拍硬照,又要換機拍影帶),等一下我才和你討價還價行不行。」

後來翠容才知道,在check point拍照是違規的,那位美軍可以當場斃了她。
只是她當時只想著眼前的工作,根本不懂害怕。後來才知自己死好命。Quota沒用完。
可憐的長井,翠容說他中槍時也是這樣想的吧,可惜他後來已沒機會意識當時有多危險。

「同樣道理,你有沒有想過,舉機拍下長井中槍那刻的外電記者,其實處境亦同樣危險?

即使他不意識自己的危險,他那一刻的反應也不是救人,而是先拍照。

工作第一,這是記者的本能。」

翠容說,她自著陸那一刻起,就覺得自己如今每一天都是賺回來的。
我說我想和Betsy(一個曾經隨她到戰地採訪的女孩,如今在敝報國際版工作)見見她,明天就來行不行。
「不行不行,」她呱呱叫,「我還有兩萬多字要寫!」
她說,不如十月十三日週六下午三時到城邦見,她將在那裡搞一個分享會。

「有第一手錄影看啊。」掛線前她還在叮嚀。
唉,中華兒女多奇志。

10 comments:

michelle said...

Leona 啊 Leona, 多麼慶幸能夠找到你的 blog,尤其你的人物誌,常令我感動。香港戰地記者的故事,在香港時聽到的不多,在外地嘛更少...
"我第一個反應是,我對不起那個年青翻譯的媽媽..." ....有血有肉。

有機會的話可不可以代向翠容及 Betsy 行個敬𧬹 ? 由衷的謝謝你們的工作。

Anonymous said...

如果這篇文章沒能在報章或雜誌出現,會是很多人的損失。

Leona said...

Michelle:
哪裏哪裏。
我沒有什麼改變世界的大志,只是常常聽到好人好事,想借機告訴大家而已。
我也很喜歡到你的博客去,看看巴黎的師奶是怎樣生活的。:)
Betsy只是個小姑娘,若向她salute,哎,她會受不起的。
翠容嘛,你見了她就不會想敬禮,只想緊擁她。

Anon:
太客氣了。
我寫的只是遊戲文章,比起在外面衝鋒陷陣拼死也要把真相公諸於世的記者手筆,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當然,行家若賞面轉載,無任歡迎,不必知會,只需引述出處便可。

芸生 said...

小弟寫了一篇悼念日本記者長井健司的文章,誠邀行家閱讀賜正。

向大記者長井健司致敬:

http://forestying.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789056

leona said...

Hi 芸生:
你好嗎?你怎麼到這裏來了?幸會幸會。

謝謝你告訴大家中外記者-如陸鏗與Robert Capa-如何盡忠職守。我真的不知道,原來全球記者的殉職率竟然高於警察。

可以把讓我把你的博客連到這兒來嗎?

芸生 said...

歡迎歡迎,其實我間中都會路過你的blog,亦已將你加入我的連結,往後多多交流。

你近來如何?見你出了不少採訪,應該挺忙的吧?

另外,我想在拙文中引用你的這篇文章,可以嗎?

leona said...

芸生:
是啊,約半年前開始,除每周的專欄外,還要寫專訪,是比較忙一些,但很好。忙得人開心。

沒關係,榮幸之至。

野蠻郡主 said...

看!人家面對的是真真正正對生命影響的國家大事,反觀一看,自己的事,真的是十分十分渺小。

Tony said...

張翠容在十月十三日有分享會嗎?我想去一去。

可否代查?

Leona said...

郡主:
是啊,所以我有時想不開時,就會想想這些朋友(如翠容,如Marie So)的故事,頓時就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了。

沒在facebook上找著你把你加進去,只好把你的博客加到這裏來。
:)

Tony:
是的,翠容親口告訴我,將於十月十三日下午三時和城邦書店搞個分享會。我想她遲一點應會在報上的專欄上提及的;另外也許可查一下城邦。
如有更改,我盡量在這裏通知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