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19, 2007

Peter Arnett:我從戰地來


浸大一連七天,請了六個普立茲獎得主到港出席連串研討會。
我張開那份小冊子,好像挑選電影節場次那樣,選了幾場去聽。

第一個聽的講者,是Peter Arnett
他得獎的年份,是一九六六年。這有兩個含意:
第一,得獎時,他仍然非常年輕(彼時他三十二歲);
第二,四十餘年來,他竟然還未退下來。
這引起了我的好奇。

想像一下你是一名渾渾噩噩混日子過的記者。
廿八歲那年,曾經在雜誌Playboy工作的你,泊上了好碼頭──美聯社。
你從來沒有想過當什麼戰地記者、報導什麼事實真相。
一天上司叫你進房去,說國家正和越南打仗,問你願不願意到遠東一個叫西貢(Saigon)的城市去,出出差。
反正單身寡仔,年青力壯,為什麼不?
你去了,豈知被你誤打誤撞,寫了幾篇好文章,於是在三十二歲,你就拿下了普立茲獎。

普立茲喎。這好比電影界的奧斯卡、體育界的奧運金牌。
我還記得容祖兒某年取得叱吒女歌手金獎後,曾經衝口而出:現在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好了。
這就是Peter Arnett在三十二歲時的寫照了。

但得獎不是Peter Arnett的目標。他又回到越南去。
翌年,他還幾乎送命。
那是美軍在越南經歷過最慘烈的一場戰役之一。
Hill875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距Peter Arnett生日不遠,一天,軍中接報謂有三百二十名美軍在875山坡上無故失蹤,奉命作出搜索。在隨團廿多卅名記者中,只有三位獲准上山,Peter Arnett是其中之一。

他們越爬越高,處境也越來越危險,終於遇上敵方的猛烈攻擊,雙方持續駁火至次日黎明。期間Peter Arnett累極,挖了一個地洞藏身,到他醒來時,已滿目瘡痍。

「我看見許多傷兵,有些還在哭。所有軍醫全部陣亡,指揮官也受了傷。」
忽地一個炸彈從天而降,再炸死幾十士兵;須庾,第二枚炸彈又被拋下,正好落在離他二十碼處,Peter Arnett心想此次必死無疑,豈知那顆炸彈居然沒有爆炸。他大難不死。

「有時我覺得自己不應身處此地,我感覺無用又無助,我不但幫不上忙,更成了軍人們的負擔。」但死去的戰友支持著他:「我知道,他們希望有人把故事繼續寫下去,那些有關軍人們英勇的、絕望的故事。所以我一直寫。」

結果Peter Arnett至今未休。

七五年他回國,已四十開外,大概不會再作出像越戰那樣的報導了,豈知九一年又發生了第一次海灣戰爭(Gulf war)。他再度上路,一去十五年,在戰壕的日子比越戰時更長。

越戰時,他是初生之犢;此番海灣戰爭,他已是識途老馬。
但兩次都讓他獨領風騷──抵步才兩週,他就採訪了候賽因,此後他是唯一一個成功在巴格達作出現場報導的記者,在隆隆炮火映襯下,Peter Arnett的報導開創了電視直播戰事的先河,CNN亦因此聞名天下。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當戰地記者,他答得很輕鬆:
I became a war reporter after I became a reporter (我當了記者後,就當上了戰地記者)。
他說,越戰發生時,許多和他同行的記者,都是第一次報導戰爭新聞,沒有哪個以當戰地記者為目標。
他說,當你在這行泡了一段時間,而你的新聞機構又有涵蓋戰爭新聞的話,終有一天你會on call。特別是當你是個好記者時。
此事發生得順利成章。至於會否堅持下去,當然因人而異。

每次我看到某新聞台的宣傳片,剪接了一個個被力捧的男女主播,穿載整齊、好整以暇地說什麼要報導事實真相之類,就會感到異常肉麻。
一個專業記者,首要任務就是要令自己成為討厭的人──政府討厭你,因為你老是和她對著幹;人們討厭你,因為你老是報憂不報喜。
Peter Arnett演講時,就有學生問他:美國政府不喜歡你,因為你不肯報導美軍連連報捷之類,令他們形象蒙羞;越南人也不喜歡你,因為你入侵他們的國家。那你憑什麼信念繼續下去?

豈知Peter Arnett這樣答:
I'm not a popularity hunter。我不會期望走在街上,會有人前來向我索取簽名或送上一個吻。
我是一個惡啃的記者,專門報導惡啃的新聞(I'm a tough reporter covering tough stories)。
而惡啃的記者是不受歡迎的。但我以自己的不受歡迎為榮(A tough reporter is unpopular…sure…I'm proud of being unpopular…don't worry about me)。

一個人竟願意令自己成為不受歡迎的人,必然有某種更偉大的信念支撐著他吧。
Peter Arnett剛出道就已摘下普立茲獎了,他還有何所求?
他這樣說:

「人類的歷史,由戰爭塑造…因此我們書寫了歷史的第一稿(We write the first draft of history)。」他因此以自己的身份為榮。

我想起一句中國人的話:
贏得生前生後名,可憐白髮生
這份人文情懷,豈是力爭上位與人氣指數的主播們能夠體會的。

*** *** ***

昨日去聽Peter Arnett的講座,回來後寫了一篇文章(《出生入死 戰地記者寫下歷史》),明日刊登在《五分鐘聽一席話》上,這裡引用了一部份(藍字)。
浸大的講座明日與週一仍會繼續,可按這裡查閱時間:
www.hkbu.edu.hk/~ppww

16 comments:

病態賭徒 said...

一篇很好的文章呢

>>一個專業記者,首要任務就是要令自己成為討厭的人──政府討厭你,因為你老是和她對著幹;人們討厭你,因為你老是報憂不報喜。

政府極之討厭平果日報,可否說它是一份專業的報紙呢?

聽聞近年戰地記者難撈左,因為人人有手電或PORTABLE WEBCAM,向當地市民買相片已經足夠,搞到現今 D 戰地記者長期駐守酒店內,無以前咁吃香了

leona said...

賭徒:
謝謝,我自己也甚喜歡這文章。
但不知為什麼留言的人這麼少…大概太長了,或者我寫得不夠好。
然而這文章,還有我為敝報寫的「出生入死 戰地記者寫下歷史」,都是近期我比較滿意的。

唔…其實我只是寫了「專業記者」的其中一個面向;有些很專業的記者並不討厭(也不必令人討厭)。
此外,令人討厭的記者也不一定專業。
這裏其實說得比較武斷。

雖然某程度上,人人都可參與新聞的製作,但像
Peter Arnett這種老江湖,畢竟還是有獨到與專業的地方。

蘋果日報?
你說得對;他們的好記者是很多的。

Chan Tai Man said...

說的也是。很多資深及職級較高的記者,其實都很 nice,沒有架子。反而一些做了一、兩年的,以為有 features 跟下,有故仔寫下,便好像不可一世呢。

令人討厭的記者,真的未必專業。

病態賭徒 said...

你地兩位也是思維清晰的醒目人,我一句「政府極之討厭平果日報,可否說它是一份專業的報紙呢?」你地已清楚知道Peter Arnett這一個討厭論點不夠全面清楚,邏輯上有些謬誤。

我的口味往往異於常人,我覺得有趣的,別人就覺得沉悶。別人覺得有趣的,我就覺得垃圾。

我比較喜愛年長人士的專訪,佢地經歷比較多,無論成功或失敗都充滿人生智慧。才俊文章就缺少這些東西了。

小汀 said...

我也比較喜歡這篇文章。
「一個人竟願意令自己成為不受歡迎的人」這個人,真的很型!

我有點不明白病態賭徒的話,翻看了這篇文章數遍,只領會了Peter Arnett所說的是因為他專業(a),所以被討厭(b)。從文意看不到因為被討厭(b),所以才專業(a)。

「一個專業記者,首要任務就是要令自己成為討厭的人──政府討厭你,因為你老是和她對著幹;人們討厭你,因為你老是報憂不報喜。」從頭到尾來看,也是因為專業(老是和政府對著幹、老是報憂不報喜),所以被(政府和人們)討厭。倘若要刻意斷章取義把第一句曲解,那我沒話好說了。請指教。

病態賭徒 said...

小汀君

如果單以邏輯推論,你的理據當然正確。但有兩點,小弟不明:

1. 業內人Leona小小姐已指出業內有些又專業又不使人討厭的記者。這些是那類人呢?是PeterArnett的討厭論錯,還是Leona錯呢?

2.平果日報使政府討厭正正是報喜不報憂,但它的報格在大眾心中又是否專業呢?

ps. 小弟的留言粗疏,使小汀找到小弟的錯處。實在要自我反醒,所以特為小汀君設兩條IQ題。哈哈~~~小汀君接招吧。其中一題其實好易答的。

Chan Tai Man said...

賭徒:

其實我並非如何醒目之人,茂利一名。loena 是現職新聞從業員,我已轉行,loena 的功力遠比我來得 update 及優勝。

新聞從業員有些職級較高的,操手專業的,未必會惹人討厭,這是他 / 她 個人態度問題。專業的記者會懂得取得事業和社會的平衡。

當然,要看看如何闡釋 [ 討厭 ] 一詞;是向政府/大財團,還是社會大眾。我個人主觀地相信, loena 說的是一些報導社會真象的專業記者,其手法並不惹來社會甚至當局憎厭,此為高手。

而一些 (很多) 好像為民請命,時刻報導非凡 ( 真象 )的,可能只是劇情所需,而非代表其真正專業。

Peter Arnett 說的是一個諷刺的曲線。他不會享有政府的喜愛,但不要忘記,他其實是得到社會的愛載。因為他報導了社會最需要知道的事實的真象。他闡釋了事件六個 W 對市民的重要性。

不過,一個新聞從業員能否實踐其專業,其所屬機構 [ 會否容許 ] 也是一項決定性因素。

平果日報,是討政府厭的,也會討部份市民厭,因為它的確是 yelow journalism。不過,平果也報導了不少政府不願意向外界暴露的事,報導手法可以相確。很弔詭地,平果並非一份好的報紙,但某程度上,社會無左佢,可能仲衰的。

很弔詭是嗎?很多事情,確是由許多不同的交叉弔詭而組合,看看文匯報,打正旗號是親中報章,但有時它的立論,是很有反思意味,相比一些所謂香港人的報紙,說香港事但暗裡親中,而且近乎擦鞋,這種 [ 陰 d 陰 d ] ,可見一班。

PS : 想提提,電視台的主播,如果以 [ 看藝員 ]的心態去看,可能會較舒服些。他們是 icon,但似乎香港動感之都,icon 化得過了火。

Chan Tai Man said...

[ 聽聞近年戰地記者難撈左,因為人人有手電或PORTABLE WEBCAM,向當地市民買相片已經足夠,搞到現今 D 戰地記者長期駐守酒店內,無以前咁吃香了 ].

賭徒你提到以上,抱歉。在下認為有點尖酸。因為戰地記者也好,或是跑民生 local 也好,甚可簡單如跑副刊也好,其實都未必是單靠買下照片,執一執就可以。副刊不談,戰地的,除了圖片,也會報導當地的戰況、民主情況、甚至局勢政治情況等,很難以 youtube / snapshot / 甚至觀眾偷拍等可作比喻。

戰地記者 [ 難撈 ] 看了有點不舒服,當然,有記者炸到斷手斷腳,人們會說 [ 唉,咁搏為乜呢 ] ;到科技進步,可以有 GPS、pocketPC、HD-Digital Camera 及 [ 買照片 ],人們會說 [ 難撈 、無咁吃香 、 買部 3G 得啦~] 。

看報導,照片重要,但同樣,所配對的文字也重要。

小汀 said...

病態賭徒:

其實本人不愛答IQ題,沒耐性。
不過,還是把我的看法寫出,望賜教。

1. PETER所說的,因為專業,所以被討厭。而原因,在破折號後己經闡述,現不詳說。
要答題一,我得先舉例,「因為下雨,所以地下濕了。」現在地下濕了,卻因為我倒翻了水,証明地下濕了不一定是由下雨所致。
即是說,記者被人討厭,可以由很多原因而成,並非一定因為專業。他一直都只是說,因為專業,而做了A,B,C的事,這些事(hidden meaning有可能)令D,E,F的人討厭你。專業並非單一而唯一令人討厭的原因,所以無論PETER抑或LEONA都沒有錯。業內可以有專業而不令人討厭的記者。

2.我不是政府,所以無法了解政府討厭蘋果日報的真正原因。蘋果的「報喜不報憂」只限在商界、經濟那些方面吧?偏偏自董伯伯年代起,港人已認為港府偏坦商界,蘋果不斷放風商界如何向好和賺錢,令小巿民更痛恨這個坐視不理的政府吧? 蘋果的風格和取向正正是因為不夠專業才被討厭。但問題是,為什麼因為它被討厭,就拿來做counter argument呢?從你的留言來看,似乎想帶出一訊息--
「蘋果日報被討厭,因為它不夠專業。
 所以專業會令人討厭是不成立的。」

但就邏輯真理而言--「專業或不專業都會被人討厭」。
所以Peter用他自己的親身經驗來觀察,並帶出的一句--「因為專業而被人討厭」,並沒有犯駁這句邏輯真理啊!

文章的重點不是討論專業嗎?怎麼著眼點放到「被討厭」之上呢?

病態賭徒 said...

Chan Tai Man

戰地記者難撈了,小弟都是聽回來的,能有一名曾是業內人士分享不同的睇法。實在是小弟之福呢。

如果用一盤生意角度來看,一些小報館可能不會像以前一樣出高價請戰地記者了,可能多了向當地的 agency 買入戰地的照片。因為人人有 digital cam,拍到好的照片機會可能高於派戰地記者自己去拍,成本又可以大減。

病態賭徒 said...

小汀,

1.你的邏輯推論,小弟都好明白。所以小弟說自己今次留言有所粗疏是指這一點。

2.小弟昨晚打錯字了,平果是「報憂不報喜」,所以政府向來都討厭它,放風會向來都無佢地份。

病態賭徒 said...

平果向來都不買政府的賬,政府當然很討厭它。如果單單只看這一方面它是做得很不錯,好專業,但它其他方面就需要改善了。

陳健康作新聞事件;新聞報導及專欄的持平不足;用詞誇張;新聞稿大量白話化等等,這些種種因素都使市民覺得它不是一份專業的報紙。

病態賭徒 said...

小汀

Leona小小姐和Peter Arnett對討厭論有矛盾見解,只是兩者對「專業」一詞有不同解釋而已。

Fundamental 不一致當然會有機會出現矛盾啦,哈哈,和你開一個玩笑吧。

Chan Tai Man said...

賭徒:

在下只能說,戰地記者不是 [ 難撈與否 ] 的問題。因為好像很光榮的當上了,但天知道有無命回家,就算報導了偉大新聞,也可能炸到成廢人,或者傷到不似人型,所以戰地記者,此乃非常任務,難以由常人擔當。

至於平果;老實說,以香港而言,有邊份報紙是稱得上 [ 很專業 ] 呢?明報?好 d ,但有時略嫌婆仔;星島?一般,但有時親中。西方日報? No way!.....信報則屬財經報,不在討論之列。

某程度上,經濟日報的本地新聞,個人認為執稿行文較為中性。很奇怪吧,它是財經報紙呢。

回說戰地記者,香港這彈丸之地,事實上是不須要戰地記者,國際大事,都輪不到由本港去採訪,但台灣兩岸,香港又礙於政治尷尬,不便 [ 多事 ]。

平果日報,個人認為其報格被一些人認定為 [ 不專業 ] ;並非是偏重向商界報喜不報憂,而是整份報紙的風格、行文等;加上不要忘記,香港很奇怪地有一大群 [ 回歸忽然愛國興奮症 ] 的人,祖國事不關自己,但心裡總有種 [ 好係愛國情懷 ] 的一廂情願偏向。另外,平果日報幾乎已是民主派的報紙,和親中或暗親中陣營,對立之勢尤其明顯。這才是平果被政府和 [ 紅色商人 ]討厭的主因。

就 [ 小汀 ]的立論,我個人是頗認同的。專業,會易被政府或財團討厭。而不專業,則會被社會和讀者討厭。

不過,平果似乎是處在弔詭地帶,它既報導政府不光采的事,政府憎它;但其報格低俗,很多讀者也不喜歡它。

但我仍然認為,如果香港沒有了平果,就一定更衰。

有時,一份報紙看上眼不專業,但可能只是不合自己期望,而自己的期望,亦不一定是正確,可能只是一廂情願;至於有報紙自己認為 [ very good ],亦可能只是自己水平不夠,水平不夠自然認為很多事情都 No problem。

在商業市場上,當很多讀者願意花錢去買的報紙,自有它可取之處,除非評定這麼多人都是傻的。相信黎x英十分明白這點。

PS : 其實陳健康事件,人們相信已忘記了。

Leona said...

小汀/賭徒/Tai Man:
嘩,你們討論得好熱鬧!
我都沒有什麼更intelligent的話好說了
:p
反而有兩點題外話--

(1)這位Peter Arnett的確是型到爆,我今天已是第三天去看他的演講了,他說話句句都是punch line,正到不得了
據說有線正在拍攝一個有關他的特輯,大家不妨拭目以待
另,我在這一兩天也會再寫一至兩篇文章,關於這個普立茲講座

不知陪我聽講座的卡夫卡會不會也略書一二呢?

(2)在下資歷尚淺,並無什麼優勝之處,只是遇上好上司,肯予放手作嘗試
敝報雖以財經新聞作主打,但港聞同事實的確十分優秀,取材不煽情,行文亦算不卑不亢,Tai Man好眼光
愚以為敝報最好的地方是沒有娛樂版,故閱報慳番不少時間,呵呵

Chan Tai Man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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