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ne 01, 2009

討好.老師

一篇文章說,世界上只有三種人不會妒忌你的成功:
父母親、中小學老師、風險投資家。

中學教我中文的黃老師,是我人生中第一位啟蒙老師。
她有文人的修養與學識,卻無文人的尖酸和迂腐;為人豪邁,至情至性。
她最喜歡的的詩人,是蘇軾;最愛的作家,是魯迅。其性格可見一斑。
教我們之前,她做過生意,見識遠超一般中學老師。如今是另一家學校的副校長,忙不過來,一直盼著早些退休,享受生活。
以前有同學暗地裡稱她作「黃藥師」,可見在我們心目中,她如何學識淵博。

我是理料生,卻糊裡糊塗地報讀了新聞系,復與文化沾上了邊,回想是因為受她影響最深──唸書時她總是讚我文章好,又教我朗誦與演講,中四便讓我當辯論隊的主辯…昔日美好時光。

去年年底出版了第二本書後,想親自送她一本。但黃老師太忙,一直勻不出時間。
我暗自下了決心,若能把她約出來,無論如何要讓她心滿意足。
首先要挑一家特別的餐廳。

黃老師的學校在東區。在那區,我曾隨一位大學師姐去過一家法國餐廳,它匿藏在一家工廠大廈內,其食物有水準、景觀一流、藏酒也考究。最難得的是讓人意想不到,頗有「柳暗花明」的味道。我猜黃老師會喜歡。

果然。黃老師笑呵呵地來到,說真想不到從貨lift那樣的環境出來,竟有這樣別緻的一家小店。
她欣賞這地方啊。我舒了一口氣。

我們聊起了六四。老師說,當時她有好些作為知識份子的朋友身在漩渦中,事後一直擔心他們的安全。最終有些出國了,互通近況,但又礙於形勢,內容不能太坦白──「真像古代的人寫家書那樣,淨說些不著邊際的東西:身體還好,生活不錯,飲食也正常。末了,抄一首《定風波》…」黃老師說著頓了一頓,望著我。

我故作鎮定,微笑著接下去,「『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竟有突擊測驗!幸好沒讓老師失望--若不是蘇子,一定考起我。

老師頷首,「對,來一闕『定風波』,就知道人已平安了。」我附和著,說這就是我們要背誦詩詞的原因,必要時傳情達意,而且比一切密碼更保密。老師聽了很高興。

翻開我寫的書,老師看來很喜歡。
她說,如今要為學生找課外讀物很不容易。《朱自清散文集》之類的書本不是不好,可是稍嫌脫節,小朋友們不感興趣;通俗作品比較「現代」,但文筆卻相當馬虎。
小書講的是幾個本地年青人的創業故事,題材較勵志,也貼近生活;至於文筆嘛,大概也勉強過得了老師那關。

「我替你訂四十五本!」黃老師忽然說。
我當然喜出望外。但細心觀察,發現老師似乎比我更興奮。
噢。我懂了。這是她學生寫出來的書,若有人問起,還有比這更感到自豪的事嗎?

「世界上只有三種人不會妒忌你的成功:父母親、中小學老師、風險投資家。」

我不算成功,然而在老師與父母眼中,這屁大的本事,也使他們自豪。
寫文章,我動輒把別人捧上天,其實這算不上什麼討好;對我而言,不費吹灰之力。
我若當真施展渾身解數討好一個人的話,啊,對方得到的那種快樂才真正無可比擬。
可是世上值得我如此討好的,只有三種人:父母、老師、──我沒有投資人,誰會在我身上押注?──情人。

***

四年來的Le Mieux Bistro (by 梁家權)

12 comments:

mountfoolmeimei said...

看罷文章,還真替你倆「師徒」興奮!有人欣賞自己寫的東西必定覺得喜悅,更何況這個是自己在乎的人。


哈哈,再也同意不過,情人永遠是最長線的投資。一生尋覓,就是為了找個自己願意將下半生都押下去的那個人。

Leona said...

mountfoolmeimei:

謝謝。

你呢。找到值得押上一生的對象了嗎?

舒爾賽 said...

 

tintinbright said...

蘇軾的"定風波", 也是我很喜歡的一闕啊! 經過仕途的起起跌跌, 風風雨雨, 一句"也無風雨也無情", 何等灑脫. 吾等庸庸碌碌之輩, 事業平平淡淡, 可能同樣"也無風雨也無情", 不過境界則相差十萬八千里 ... (無災無難到公卿故所願也)

"誰會在我身上押注?──情人" ... 想起以下歌仔: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s6PAV5fAic
愛情, 不知是投資還是投注呢? :P

azerodiscovery said...

說起老師,還記得當年年紀真的很小很小時,遇上了一個。這麼多年,只記得她是Ms. Shum,但找不著她本人了。她是令我那個小不點的有了讀書的興趣和信心的人,現在科技發達,但只憑這一點點,還是有點大海撈針。

說起情人,聯想起豪賭,一注獨得,就能賺翻天。但下錯了注,總會輸過稀巴爛。但輸了不過是遊戲一場,拍拍肩,又再賭過!哈哈!

Leona said...

舒兄:
咦,用了隱形墨水嗎?

TinTin:
《定風波》有另一句,也是傳誦千古的:
「一簑煙雨任平生」
很豁達

alan:
要找,哪怕只有0.00000001%的機會,也不是沒可能。
你想,你生命中有哪一件影響深遠的事,事前不是彷彿毫無可能發生嗎?
舉例,人們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戀愛,和愛上最意想不到的對象。

你對愛情的態度頗瀟灑嘛!

akemi said...

中文裡沒有「均」出時間這個用法,是「勻」出時間。

眼尖,請見諒。

tintinbright said...

「一簑煙雨任平生」瀟洒中帶點傲氣,"也無風雨也無情"卻帶點禪意,隨年齡際遇不同,欣賞角度亦有異... 同為上上佳句.

蘇子的才華,就是其"簑" ,憑着絕世才華, 仍然仕途多舛, 世上是否真有懷才不遇? 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 年紀不同看法亦有異. 年輕時常常說世上怎會有懷才不遇吧,祇要夠勁,必能脫穎而出. 稍長, 見識到佷多勁人鬱鬱不得志, 開始相信懷才真會未遇. 但現在又從另一角度看, 原來沒有懷才不遇.

明天的書評是Outlyers嗎?好像會觸及這問題,拭目以待.

Leona said...

akemi,

對對對!
我老是寫錯字,改過來了

Tintin,
是,是寫Outliers
都幾好睇架,我諗
看今兒晚些有沒有時間率先談幾句...

azerodiscovery said...

Leona

說的也是,上次戀愛,也實在太多東西意想不到了。

所以,瀟灑是環境做成而已,不這樣的話老早就會瘋掉了。哈哈!

Alan

Sharing said...

而世界上最妒忌你成功的人, 未必是朋輩, 未必是競爭者, 可能是 -- 情人

Leona said...

Sharing,

是啊,你倒提醒了我,而且例子很多:
如胡蘭成之於張愛玲
又如李清照與丈夫趙明誠(不過這倆口子倒是很恩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