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ly 13, 2009

季羨林

季羨林仙遊那天,我從外面回來,爸爸給我說起這件事(其實我已在Twitter上知道了),問我有沒有季老的書《牛棚雜憶》。
我說,有呀,馬上去找。可是翻了書櫃一遍又一遍,還是找不到,才想起好像借了給小弟。小弟背著背包旅行去了,房間亂得不堪,只有等他回來找。

爸有些失望。怎麼辦呢?
我想了一想,覺得要懷緬季老生平,還有一途:香港電台的《傑出華人系列》

http://www.rthk.org.hk/classicschannel/tv_personalprofile.htm

片子攝於零一年,當時季羨林已九十歲了,但做起學問來,仍十分認真。
他說他每天都要寫東西、都要讀書,若有哪天沒寫,就會有犯罪感,覺得好像虛度了光陰。
他形容自己只是個平凡人,沒什麼了不起,最大的優點,「是勤奮」。
像那時他為了寫一部八十萬字的《糖史》,每天都到圖書館去查資料,不管那是攝氏四十度的夏天,還是地上已結冰的冬天。而且凡是和「糖」有關的書,他都翻過。那時候,他已八十多歲了。
真令我們汗顏。

季羨林是古典印度梵文的泰斗──「古典印度梵文」?莫說研究,我聽都未聽過。如此生僻的學問,讀來做啥?
季羨林說,不管做什麼學問,只要學得好,都有用。
儼然到了「道」的層次了。

片子著墨最多的,是季羨林對「知識份子」的反思。
他說,對中國的知識份子來說,天下大事,匹夫有責,於是在文革的時候,他便「自己跳了出來」,結果遭批鬥了整整十年。
在那空前絕後殘酷的十年裡,季羨林說,皮肉之苦不算什麼,被人侮辱也可以置之不理,唯獨對尊嚴的剝奪,最讓他忍受不了。
他引了朋友的一句話講,以前中國人講「士可殺,不可辱」,結果文革卻證明了中國的知識份子既可殺,也可辱。好不悲涼。

文革十年,對季羨林心靈上造成不可磨滅的傷痛。 他把這些經歷寫成《牛棚雜憶》,並說,其他寫過的千多萬字可以不要,唯獨此書不能不要(小弟如果把此書弄丟了,我會叫他好看)。

季羨林曾經形容自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但偶而也會大膽起來。
他什麼時候膽子最大?
「當大家都不敢說的時候,他敢於講真話。」一個學生這樣形容。
很多人平時聲大夾惡,一到利害關頭,馬上噤聲;只有極少數人,有膽識在所有人噤聲時,站出來講真話。
這是真正的知識份子。

季羨林說,「人生憂患識字起」,而在中國當個知識份子,更是件痛不欲生的事──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做什麼也好,就是不要當知識份子」。
世上有許多飽學之士,講起道理來,滿腹經文,談起理想來,頭頭是道。但季羨林讓我知道,原來這些以精英自居的附庸風雅者,談不上「知識份子」,充其量只是「讀書份子」而已。

片子製作很有誠意,引文部份由曹捷唸旁白,難得語氣毫不輕佻,和他平時做節目的態度大不一樣。若你也碰巧沒有《牛棚雜憶》在手,此片值得一看。

看了以後也可寫一篇感想,當作給大師的最後致敬。

12 comments:

paragraphy said...

你這篇好認真,和我在facebook那篇淘氣搗蛋的那篇截然不同。唉,一代大師,就此仙遊了。

舒爾賽 said...

季老成就不只梵文, 還有吐火羅文巴利文回鶻文等西域文字, 不過季老的牛棚雜錄其實也隱去大部份, 實屬可惜, 我最近也寫了篇文談季老。

willsin said...

古印度的梵文, 不是生辟的學問. 因為它就是許多重要佛經的來源文字. 當代佛學在西方大盛, 研究古印度梵文的學者, 為數不少.

孜媽 said...

我們這一代尚屬幸運,父輩心繫祖國家園,還會知道季老的名字,下一代,他們的世界裡有誰的名字?

老先生不僅是知識分子,還是做學問的人。

牛棚裡的文章都那麼平和,榮辱不驚,做人的道理,真要好好學。

Leona,這時勢,高興你還推薦大家去看個訪問,讀本書,紀念一位老人。

pelly said...

亦舒說過,讀書不是為了拿個學位賺多些錢獲取地位。讀多點書, 無非是想增長學問、明白做人道理。

季先生之所以可敬,除了是他學問之博之深,更重要的是他有文人的氣節,緊守做人的道理。他解決了我很多在佛學、讀書及做人的疑難,無言感激。

Kevin Lee said...

當你說「古典印度梵文」跟「傑出華人系列」時,我便記起了這個老人了。(而且我由那時起直到五分鐘前都存在著一個美麗的誤會,以為他懂的是「吐火龍文」,那比起「吐火『羅文』」優雅得多了)

在這個學三文兩語、學日文、學法文都是為求功利的年代,最好讓吐火羅文跟季老前輩一起有尊嚴地死去。

Ben Crox ( lxb ) said...

牛棚雜憶是以親身經歷映照歷史,但不盡不實。看一下可以,多看則不好。要知道那個歷史教訓,其餘再沒值得吸收的東西。

我始終推崇糖史,那算是文革後最先得到洗滌的學術作品,橫空而出,融會了季氏對印度、中亞語文的理解,加入國學智識,才能成就此創舉。

你問那些生僻的學問有甚麼用,看看糖史,一下子就明白了。

Leona said...

看到有不少讀友留言懷念季老,好生安慰。
香港,還不至文化沙漠吧?

paragraphy:你那篇文章寫得好。我不過是做閱讀報告,抄幾句對白下來,你有自己的想法。

舒大俠:寫了不如整條link黎望下啦。你好幾個blog啊,我撞進去了兩個,都沒找著。

willsin:當然當然。只是對港人來說,經濟工管金融以外的,皆可列入「生僻」之列。

孜媽:你說,「老先生不僅是知識分子,還是做學問的人。」,對極了。季老人格也十分高尚。訪問中一個學生說,本來有機會領獎學金到外國深造,但他不去,堅持留在老師身邊,因為覺得這樣對自己的學問與人格培養更好。語畢落淚。令人好感動。

pelly:噢你看了不少他的書呢。同上,我覺得這位老人家真是了不起,儼如聖人呢。

Kevin:哎喲!你看你的文字尖刻得。
:)

BenCrox:你居然把《糖史》看完了!
我在書店打書釘,讀到他一篇談貓的文章,從貓的虎性談到生死,愛不釋手,立即買下。
如果有一天我寫家裏的咪子與黑子也寫得這麼好,我就無憾了。

Ben Crox ( lxb ) said...

Leona, 我可沒有看完糖史,頂多是看過一些章節。要是很有閒,倒真是想去完完整整看一遍

會談到糖史,是因為許多文章都會引用這一作品,我就從側面得知道有這回事。也正因為糖史多被引用,我從引述裏(大多數是史學和語言學方面的評論),抽取學者們的說法,更見季老的江湖地位。

舒爾賽 said...

http://hope-season.xanga.com/707008374/208413276920185369386529221335269972614327785/
就這篇

bthuntercn said...

骨氣!

檸檬知主 said...

牛棚雜憶是我第一本季老的書。當時只覺得很好看,連季老是誰都不知道。因為那時候對文革的歷史很有興趣,所以讀到這本書,簡直有如獲至寶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