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總是修不好眉毛,所以一直光顧這家店。C從店員升至店長,我都找她,當初是朋友介紹的,距今至少五年了。
大概是定期見面的關係,雖然每次時間很短,但漸漸熟絡起來。我們談
箍牙、談美吃、談化粧…當然也談愛情。這天扯到近來幾樁「豪門婚禮」上:
C:「徐子淇和李家誠結婚時,女友們個個都羨慕得不得了,但我不覺得她幸福呀。我覺得黎姿嫁得比她還好。」
L:「嗯,我也不覺得徐子淇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她不是嫁給一個男人,她把自己嫁給一個家族而已。黎姿卻不一樣,那男人比她大得多,看來十分寵愛她。」
C:「對呀對呀,」她難得找到有人同意她,「男人有錢又如何?不疼惜你的有什麼了不起?你用了『寵愛』二字真是好。男人最重要是要珍惜他的愛人。」
L:「咦,現在很少有香港女性重視男友對自己有多好,甚於他從事什麼職業收入有多少…你的想法真難得。」
C笑:「我很年輕便這樣想──我是亦舒的忠實讀者。」
亦舒!怪不得。
C絮絮地告訴我有關她的一點故事:她廿來歲便嫁人,丈夫是個司機,學歷不高,但十分疼她。她十多歲便出來工作,開頭在美容院,後來加入國際化粧品牌…一直到如今。
「我們靠自己的一雙手嘛。」C說。
她問我最喜歡亦舒哪本小說,我想也不想便說:《朝花夕拾》。
她微呼,「噢!我也是。特別是墓碑那一幕(*),哎唷叫我感動得要死。」
我問她是不是把亦舒過去的書都看過了,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倒背如流!」我又問她現在還看不看亦舒,她說仍在追,「可是,幾個月才一本新書,等得不耐煩呢。」她說書店有人介紹別的香港女作家給她,「看過XX的,哎,算了吧,『返唔到轉頭』了。」
是的,看亦舒長大的一群早被縱壞,一般的作家再也不能滿足我們。
其實亦舒小姐的讀者這麼多,不見得個個都能投契。通常是先覺得某女生與自己格外同聲同氣(就像C和我這樣),一問之下,才恍然大悟,「啊,原來你也看亦舒!」,再交換一個滿有默契的笑容。那情況就像在酒會上偶遇談得來的陌生人,然後發現彼此都是XX的舊生一樣。
那一點點聯繫,與其他身份相比當然微不足道,卻因為價值觀拉近了年齡、背景、文化差異,感覺更親近呢。
相關舊文:
十本亦舒***
*以下是《朝花夕拾》有關墓碑那一幕的摘錄。篇幅很短,但蕩氣迴腸。
女主角陸宜是未來的人,她因意外回到過去,愛上一個叫方中信的人,可是後者在真正的她成人前便去世了,無法續前緣。陸宜後來終於回到未來,漸漸回覆記憶,便去找方中信的墓地...
她還是把墓址告訴我了。
我是即刻去的。
感覺上總以為他剛落葬,其實已有四十餘年,墓木已拱。
青石板上全是青苔,墓碑字跡已經模糊。
我手籟籟的抖,蹲下去,伸手摸索。上面寫著方中信字樣,一九五五——一九八八。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慢著,是什麼,我把臉趨向前去看,這一看之下,三魂不見了七魄,原來碑上刻著:宜,我永遠愛你。
方知道我會找到這裡,他知道我會看到這行字,他知道。
我額角頂著清涼的石碑,號啕大哭起來。
我是不得不回來,我是不得不走,我們是不得不拆散。
我今生今世,被汝善待過愛護過,於念已足。
我淚如雨下。
在這偏僻的墓地,也無人來理我,我躲在樹蔭底下,不知哭了多久,只覺得氣促頭昏,四肢無力,也不願站起來走。世界雖大,彷彿沒有我容身之地,沒有方中信帶領我,我不知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