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rch 30, 2010

高登的積極不干預政策

高登討論區是香港三大討論區之一,每天訊息60,000條,瀏覽人次(page view)5,000,000個。
不旦人氣旺,而且凝聚力強,網民之間即使素昧謀面,也會自發組織活動,把關係從線上延伸到線下。
這個討論區非常成功。我以為其管理人每天要花不少精神「煽風點火」,想方設法鼓勵網民互動,才能保持人氣。
原來根本不必。
它的行政總裁Joe Lam說,高登成功之道,概括而言就是五個字:積極不干預

他說,高登從一開始便沒有禁止以粗口或粗口偕音作出留言,令網民更加暢所欲言,從中凝聚了一批忠心的常客。
這些常客的積極參與,維持了討論區的人氣,使不少話題很自然地就在短時間內迅速傳播,不必假手外力。
可是由於每天交流的訊息太多,一些留言可能觸犯法例,因此高登負責人平均每週接一封律師信,多與誹謗、版權、歧視甚至刑事有關。

曾有人要求負責人審查每個留言,一旦發現有可能犯法的,立即剷除掉。可是Joe Lam覺得這不是個好辦法。
一來人力成本太高。六萬個訊息,即使每個只花兩分鐘閱讀,都要請166個人全天候負責。
二來付出與收穫不成正比。他說,99.99%的留言都是沒問題的,值得為了那0.01%有可能犯法的留言,付出這麼大代價嗎?他舉例道:好比為了消滅家裡發現的一隻老鼠,竟出動手榴彈。那炸燬的不止一隻老鼠,還有全屋傢俬電器。值得嗎?

與其讓高登的管理人採取主動,不如把監查的責任交給千千萬萬用家。
他們以「舉報──證據──行動」為管理方針,在大部份時間保持觀察、不作任何干預,而在有需要的時候積極回應、迅速行動。
這樣既維持了討論區的高度自由,讓網民得到充分的發揮(或發洩),也杜絕了大部份可能觸犯法例的訊息。
正如他們很少以高登的名義主動組織活動,但當有用家自發組織起來的時候(他以「高登交響樂團」為例子),他們從旁協助。

(Joe Lam參與了上週六ISAHK的活動,為四位講者之一,分享管理高登討論區的經驗)

從高登的「積極不干預」,我聯想起最近看的一本書叫《中國大趨勢》
其作者Nasibitt引述一個由紐約馬克爾基金會(Markle Foundation)出資做的一個意見調查顯示,「大多數中國人讚成對網際網絡的管制與管理,尤其是由政府來做。」 :

2008年初,被問及網路內容時,2.1億名網友中,有87%認為應該管制色情,86%認為應該管制暴力,83%認為應該管制垃圾郵件,66%認為應該管制廣告,64%認為應該管制對個人的人身攻擊。

真想不到用家也希望被管束!
我覺得類似的調查不會在香港得到相同的結果,因為我們相信自律、祟尚自由,這是香港與港人的核心價值,也是香港與內地在意識形態上最大的分歧之一。
內地的網絡監管是出了名的。想像一下他們要管理一個點擊率百倍於「高登討論區」的網站,並乘以一百,那受聘於「管制」的人手將多麼龐大!

在互聯網的國度,管制能追上發展嗎?
我的意見不重要,但Google的意見具有參考價值──它的founder之一Sergey Brin選擇不作妥協,因為他相信,十年後,他將被證明是正確的:中國不可能一直監管互聯網直到永遠,因為這根本與驅使互聯網發展的創新精神相悖。
(見Wall Street Journal 專訪:Brin Drove Google to Pull Back in China

在其他範圍,也許「中國模式」可以稱霸世界。
但在互聯網,說不定「高登模式」更可取呢。

Sunday, March 21, 2010

Lily, Yale和Diane的故事

一個人願意把時間花在哪裡顯然是無法勉強的。

如果我把同樣的興趣放在「聯儲局議息結果」或「總理工作報告」上,何必每天為工作發愁
然而伯南克或溫家寶,又能寫出如此痛快淋漓的文字嗎?

這一男二女的故事,對我思考上的刺激,比過去三週看過的所有「重要」文章還多。

* * *

Lily, Yale和Diane相信皆真有其人,據稱任職於銀行(瑞信與渣打)。他們之間的故事,因為Lily一封公開的電郵而廣為人知(網上稱之為「瑞信女鬥小三」)。

情節其實簡單不過:Lily和丈夫十三年的婚姻失敗,她悲痛欲絕,又心有不甘。在一封向朋友宣佈其離婚消息的電郵裡,她公開質問前夫的情人Diane,知否她有多痛苦。

她說,Diane,過去幾年來,你瞭解我家裡的一切:孩子哪時候有球賽,什麼時候上游泳課,甚至他們的小名。去年聖誔,我和孩子到美國過聖誔,你和Yale牽手共遊泰國...知否這個假期帶給你的快樂,與帶給我們的痛苦相若?

她問,Diane,我想不透,躺在別人丈夫、別人父親臂彎的感覺如何?你可知道你在破壞一個家庭?你可知道我們有多痛苦?

她說因為自己與丈夫的離異,孩子的心靈已大受打擊,她也如萬箭穿心,肝腸寸斷。但為了孩子們,她只得挺下去。

看完第一封信時,很難不同情Lily。她並不矯情,而字裡行間一字一淚。
然而Yale和Diane的回應,卻打破出軌男人與第三者必屬壞人的刻板形像,而且擢破這封信裡、一個大部份人皆視而不見的邏輯謬誤。

Yale的回應非常簡單直接。他說:

Lily,請不要把我們之間的事公開。我們的婚姻八年前已破裂、離婚也談了五年。
Diane什麼都沒有做錯。我會站在她身邊,並衷心希望她不久後將下嫁於我。

他告訴Lily,朋友們也支持他們離異的決定,何苦將他和Diane描繪成邪惡的人?

三封信中,最令我意外的是Diane的回應──當情人的前妻以受害者姿態出現、於眾親友面前數落她時,Diane並無畏縮與迴避,她的回信落落大方:

她說,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我更明白,物必自腐而後蟲生(原文為:a marriage can only break apart from the inside)。遠在我和Yale相遇之前,你們之間已經出了問題,不管有沒有我,這段婚姻的結果也一樣。讓我成為你們婚姻失敗的代罪羔羊,說我破壞了你們的家庭,太不成熟了。

你說孩子們因此承受了多大的傷害,也讓我不安。我不知道你如何告訴孩子這一切,但我認為,一個母親的首要責任是保護孩子免受心靈創傷,而非以他們作為與伴侶討價還價的籌碼,或借此爭取公眾同情。 讓他們憎恨自己的父親,對孩子們並無好處。

你問我躺在Yale的臂彎感覺如何,我更想問你,為什麼你想繼續和一個不再關心你的人拖拖拉拉?如果世上有比睡在其他女人丈夫身邊更糟的事,那就是睡在一個討厭你、難以忍受你、一有機會就想離開你的人身邊。

她向Lily說,你可以失去丈夫,失去工作,但你不必失去自己。還有,請勿讓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孩子們,他們是無辜的。你應愛護他們遠多於自己。

* * *

這幾封信之所以在內地廣傳,除了因為三人的英語皆流暢自然而成為「學習對像」外(值得一讚的是三封電郵的用字均文明理智,沒有呼天搶地慷慨激昂──用英語之故?),更因為它所訴說的故事,是如此的普遍,不少人都有第一身、或接近第一身的經驗。

關於Lily, Yale和Diane的故事,我只想說幾點:

1.Lily借電郵向朋友公開自己的不幸,即使沒有搏取同情的目的,也達到爭取同情的效果。她承受的痛苦可以理解,然而她的做法似乎不夠成熟──否則我們今天不能在此吱吱喳喳地逍遺她的不幸(罪過、罪過!)。不過成熟與否並非關鍵,她的控訴,有一個思考上的盲點。

Lily有恃無恐地公開自己婚姻的失敗,並在眾目睽睽下對Diane作出種種質問,是什麼原因?是因為她相信大多數人會認為她對、同情她;她相信大多數人會認同她,因為她是最受傷的一個,而套用中國人慣用的邏輯,受害人通常是較正確的,她可輕易對號入座。

值得留意的是,她把婚姻的痛苦和不幸,直接和前夫的情人掛鈎,而質問的對像,不是前夫,是這位情人──不管有意或無意,她明白在失去丈夫的妻子和第三者之間,前者佔領了較高的道德優勢。她利用了這絕對優勢。

然而,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就等於第三者有多罪大惡極嗎?兩個人之間出現裂痕,首先應作深刻反省的,是雙方,不是別人。在道德上,Lily毋庸置疑最令人同情;但在邏輯上,她把痛苦歸因於別人,好像不大站得住腳。

2.我不否認Diane的回應使我刮目相看。
一段婚姻破裂、一個家庭分崩離析,在中國人的社會裡,最受千夫所指的,必然是作為第三者的女性,在大多數情況下,她一點自辯的機會都沒有。可是Diane為許多與她處境類似的女性說了一句公道話──在我沒有出現之前,你們的婚姻已經觸礁了,請不要把一切罪名歸咎於我。
她是如此坦率,並沒有使自己落入第三者必然要為別人婚姻負責而內咎的套牢裡。

Yale顯然沒有向Diane隱瞞自己和妻子出現裂痕的事,所以Diane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如何。我相信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沒有一個女人願意承受第三者的污名、沒有一個女人存心使另一個人承受那麼大的痛苦。可憐她陷入了複雜的三角關係中,身不由己。在情人與妻子離婚談判期間,她承受的壓力不會比其餘二人少。

看熱鬧的人往往把三個人的事都統統推在一個女人身上,因為這是最不動腦筋的想法。但這是最正確的嗎?在邏輯上,她不一定需要為別人失敗的婚姻負全責,可惜在道德上,她揹負著最難洗脫的污名。

3.相信Diane能如此不卑不亢地在Lily的朋友面前作出回應,關鍵之一是她愛的男人站在她那邊。他在不足一小時裡回覆了前妻的電郵,並說:

Diane had done nothing wrong for her part! I am firmly standing by and behind Diane. I will certainly hope she will marry me one day soon!

當Yale可以以沉默回應前妻時,他選擇為了情人而站出來(大家得知道,在二女角力的情況下,那個身為始作俑者的男人,往往最被忽略而能倖免於各種責難)。憑這點,我覺得他還像個男人。

他也許有過一段不幸的婚姻、傷害過一個曾經愛過的女人,但至少,在朋友面前,他並無置第二個他愛的女人於不顧。而且,他竟然仍相信婚姻。

如果他有做錯,最錯的,不是出軌──已不愛妻子了,出軌是遲早的事──而是在沒有處理好和前妻的藕斷絲連前,把另一個女人牽扯進去,讓多一個人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和壓力。不過,作為惰性動物的男人,在沒有外力的影響下,會否自發將有問題的婚姻一刀兩斷,真難說。

4.這三個人的愛情故事,讓我想起錢鍾書在《圍城》裡的一句話:婚姻就像一座圍城,裡面的人拚命想逃出來,外面的人卻總想鑽進去。

與其判斷誰對誰錯,我比較傾向想這是一件不幸的事,誰都付出了高昂代價:

對Lily來說,丈夫既然已不愛自己了,放手並非壞事。最差的情況是不情不願地接受一切,並以怨恨面對未來。

Diane並非勝利者。她好像得到了那個男人,但對方的孩子永遠不會原諒她,她能好過嗎?Lily可以把她的痛苦公諸於世,理直氣壯地爭取支持,但Diane的苦,卻只能自己默然承受。

Yale又如何?只要前妻一天不原諒他,他一天有愧於她。一段婚姻終結、失去寶貴家庭,他也是受害人,可惜大家只會記得他是個不忠的人。

延伸閱讀:
虐人又自虐的婚姻 .林沛理

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在合法化(legitimize)和常態化(normalize)男女交媾的同時,也一併將嫉妒和佔有慾人類這兩大劣根性和惡癖,提升為一種值得表揚的善行和美德;並美其名地稱之為對伴侶的忠貞(fidelity)。西諺有云:「要維繫一段婚姻,關鍵在於不要做任何伴侶無法饒恕的事情」(Marriages depend on avoiding the unforgivable),這當然是指通姦了。誠然,一個丈夫不管怎樣克盡厥職,一旦被妻子發現「不忠」,他的優良「業績」馬上就會一筆勾銷,從此被定性為「衰男人」。至於一個紅杏出牆的女人,所承受的千夫所指和污名化(stigmatization),比起「行差踏錯」的男人更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 * *

我從網上找到三人電郵的(據稱)原文,不過夾雜了太多評論與繙譯。所以我摘取了原文內容,另作轉載,方便大家閱讀:

Emails between Lily, Yale and Diane

Thursday, March 18, 2010

隻字不出?

好久不作更新,莫非這些日子來,隻字不出?

恰如其反。
我不但沒停下來,而且天天寫,密密做,只是成品不見天日而已。
看我這十多天躲起來寫了些什麼題材:

匯豐業績反映 環球復甦緩慢
關注銀行風險 意在冷卻樓市
中移動購浦發 未釋市場疑慮
樓宇供應不足 出招要多要快
經濟增長求好 寬鬆政策不再
密集出招 緩復居屋壓力
搏奕人民幣 升值漸進可控
趁早調結構 免經濟過熱
內地資金入主亞視 更要國際化
遏樓市 地方政績與烏紗掛鈎
央企地王 挑戰中央威信
中美交鋒 慎被民粹牽著走
儲局不加息 為經濟抑為政治

昨晚回家路上,朋友打電話來問我今天寫什麼了,我答:聯儲局議息結果。
接收不佳,他追問:什麼?
聯儲局議息結果!我大聲重覆。
語畢彼此都笑出來。

再聽一次自己的聲音,才發覺這幾個字出自我口中,極度不協調,荒謬得可以。

Friday, March 05, 2010

講故事與說道理

寫文章的人有兩種,一種喜歡講故事,一種擅長說道理。

Malcolm Gladwell是講故事的高手。用一個小小的觀察引起你興趣,再挑幾個刁讚的問題勾起你好奇,他就像那個吹奏魔笛的人,讓你不知不覺地跟隨他的步伐前進,直到繞過幾個大圈後,故事講完了,道理也說通了。彼此都享受過程。

如果不讓Malcolm Gladwell講故事,那可慘了。他的道理其實只有寥寥數句,而且還是老生常談居多,哪有吸引力可言?

明明是講故事的人,卻要去講數據、擺觀點、論是非,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成嗎?也不談滿不滿足感的問題了。

想不通。唯有多花時間、痛下苦功,然後再作盤算。

當年Malcolm Galdwell也是無可奈何下才開始寫作的,他恐怕也浸淫了不少日子,才發掘出自己講故事的潛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