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11, 2011

記者的風骨

認識一個記者,以「惡啃」聞名。
誰的帳他都不賣,誰的話他都要質疑三分。
每件事他都要尋根究底,每個報道都要得罪一些人。
但他不在乎。

我曾訪問過一個人,事後對方大發雷霆,質問我是否有違操守。
我丈八摸不著頭腦:先生,每一句話都是你親口說的,還有錄音為證,豈是偽造得了?
他反駁:這句、這句、還有這句,我明明都說了的,你不寫出來,斷章取義;這句、這句、還有這句,我以為你只當作參考,豈知你卻句句照錄。這有違互信啊。

這樣的事,每個記者都總會碰上,一時三刻,很難說得清楚。
幸好對方是個明事理的人,我們也總算是朋友一場,經過一番唇舌,終於和平解決,雙方了解更多。
這個經歷讓我知道:得罪人(或被認為得罪人)的感覺,極不好受。
無怪乎不分古今中外,不少記者其實也是公關:四出交際,互通消息,官學政商,都是朋友; 花花轎子人抬人,互相吹噓,皆大歡喜。
誰肯做扒糞的工作,不但惹得一身臭,還要被人嫌棄?

但這個記者不同。
他有使命感。有些事他實在看不過眼,蠢人當道公義不彰,如芒刺在背,千辛萬苦,都要把真相揭露出來。
他去查發水樓的來龍去脈,把幾十年前的地契都翻出來,提出當年官商勾結的質疑;他又去找那些虛構學歷、提交虛假學術報告的人,與他們當面對質;他還戳破人云亦云、直斥弄虛作假…身犯險境,亦在所不計。

我想起幾年前到大學聽一個有關普立茲得獎者的講座,美國戰地記者Peter Arnett便自嘲:

I'm not a popularity hunter.
I'm a tough reporter covering tough stories.
A tough reporter is unpopular…sure…I'm proud of being unpopular…don't worry about me.

他們不惜做不受歡迎的人物,心中必然有更大的使命,才肯不妥協於金錢,不委身於誘惑。
這是一個記者的風骨。

再發達的社會都總有黑暗面、總有弱勢社群,某程度上唯有靠一些鍥而不捨的記者,才能帶來真相,帶來希望。
看過去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Inside Job(港譯《呃錢帝國》)嗎?
金融海嘯威力無邊,可以令一個國家破產(冰島)、無數人失去工作,甚至失去生命,但那些始終俑者──包括政客、高官、銀行家、學者…──卻大多毫髮無損,繼續身光頸靚,富貴逼人。
這個特權圈子盤根錯節,誰敢去搗這個蜜峰窩、去得罪這一大票權貴?

幸好世上仍有死纏難打的記者、紀錄片製作人、和言論自由。

***

補白:
傳媒每天流水作業,筆下的一事一物,一言一行,都是呼吸般自然的事;但對被描述的對象而言,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甚至寫哪句不寫哪句、語氣怎樣,都是天大的事。
一般人很難明白傳媒在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而社會風氣也習慣事事斥責,動輒便說傳媒老作、有違操守,更加有理說不清。
我是傳媒人,也不能淨說傳媒的好話。但我這樣想:每個行業都有良幣劣幣,我們應思怎樣給予良幣更大的生存空間、盡量減少劣幣為禍的機會,而非不問青紅皂白,一棍打死。
讓傳媒良幣蓬勃成長,每個人都有責任:常識、了解、包容,都不能或缺。對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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