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31, 2011

我的那些年

獨自去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似乎沒有想像中精采。

我和「九把刀」是同一個年代的。那些年,王菲是最紅的歌星,四大天王方興未艾,而Beyond主音黃家駒的死,是我們最傷心的集體回憶。

但我唸的是女校,最受歡迎的同學,若非成績最出眾的那幾位,就是體育健將,「沈佳宜」一類女生,向來不是風頭躉──這種嫻靜端莊的女生實在太多,在沒有男性荷爾蒙的烘托下,她們太平凡。

在我的那些年,「性」是遙遠的事,眉來眼去不會在課室裏發生,而最令人魂牽夢縈的男生,多數只出現在小說中。

從中學過渡到預科,「蜜月年」中六才是我們最美好的時光。我們開始名正言順地接觸男生,與他們在聯校比賽中一爭高下,參加他們的聖誕舞會,並暗中打聽誰是被打最高分的女孩。

《那些年》充滿對青春的美好回憶,最後的婚禮一幕也很使人感動,但它畢竟是拍給男生看的電影,我們女校的那些年,到底不一樣。

Monday, October 24, 2011

千萬分之一

〈此欄逢周一刊於《晴報》〉

***

女友結婚兩年,暫無所出,身為生物學博士的她十分豁達,還滿不在乎與老公說笑:我想人類早晚是要滅亡的,因為要成功受孕生子,機會率低之又低。

她曾和另外三個女人談起生小孩的事,當中竟有兩人曾兩次流產。她們年紀都不大,身體也健康,但要令一顆小小的受精卵在媽媽子宮裏成功著床成長,風險之多,不可想像。

即使克服了十月懷胎,呱呱墮地那一刻,母嬰都處於極大危險中,也分分鐘要命。所以一個人生來四肢健全、智力正常,沒有唐氏綜合症、地中海貧血症、肌肉萎縮、小腦麻痺…之類遺傳病,是極大恩賜,幸運不下於一出生便連中幾十次六合彩頭獎。

美國的「佔領華爾街」和香港的「佔領中環」都搞得風風火火,那句「我們是99%,他們是1%」的口號尤其成功,簡單但有力地挑起貧富對立。然而想深一層,不管是廣場上的人還是投行裏的人,我們都是千萬分之一。

***

相關連結(我參與的電台節目):
今晚佔領廣播道
1%的告白

Sunday, October 23, 2011

表弟


是一起長大的表兄弟姐妹裏,第一個男孩。小時候很頑皮,經常闖禍,挨罵挨打是家常便飯,讀書成績也不大理想,長輩難免有點失望。
但他與我親近,猶如我的「跟班」,從不拂逆我意。我也總是護著他,若他做了錯事要受懲罰,我會和大人們理論,尤其是向我爸說項,因為爸只聽我的。

中三那年選科,問我意見,我唸的是理科,也叫他跟著選,說比文科容易,豈知害了他。
後來表弟才告訴我,說他愛唸歷史,如果當初選文科,會考成績總不致太差,但數理化教他一頭霧水,結果要重讀。此事教我十分自責。

那段時間男孩子正值青春期,脾氣尤其暴躁,加上讀書不順,誰也不敢惹他,自此有點生分。

後來我大學在報館實習,接觸了許多新聞攝影記者,覺得這行多姿多采,適合表弟性格,就建議他去學攝影,好歹也是個專業,只是工作辛苦,怕他受不了。
他還是乖乖聽話,真的去報名。幸好表弟真是吃這口飯的,他學得起勁,功課又好,終於入了行。扳扳手指,表弟在傳媒的時間,比我還長。

表弟出來工作後,脾氣收歛了不少,待人接物也日見成熟。漸受重用,經常公幹,不論去哪裏,總會帶一點手信回家,給我弟弟和媽媽。
有一次出差到新加坡,當地沒有什麼特產,結果他連汽水都揹了幾瓶回來,說香港買不到,給弟弟嚐嚐。他話雖不多,但心裏一直惦記著家人。

幾年前他結交了女朋友,經常帶她到家裏吃飯。女孩長得美,又外向活潑,與訥言心細的表弟一剛一柔,倒是十分合襯。我問他,這麼好看的女孩子你也追得上啊?他說,那當然很難追了!
過程怎樣沒有詳說,想必是千辛萬苦,費盡心思的。
媽說婆婆很久以前就講過,表弟細心,又有耐性,誰家女孩將來嫁他,必定很幸福。
看來還是婆婆最懂我們。

去年打算和女友結婚,加倍努力工作儲錢。女友追求完美,婚禮籌備經年,光是婚紗照都拍了四輯,但表弟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怨言,十分寵愛她。
女孩也乖巧,知道男友疼惜,也處處體貼,婚禮的千頭萬緒,還有新居的裝修細節,她全部自己扛下,盡量不讓表弟操心。
眼見他倆和睦,我們也很安慰。

終於來到大日子,全家總動員,從天濛亮開始準備,一直到夜深。
我也去過不少婚禮,但是見證自己的親人結婚,這還是頭一遭。
晚宴即將開始,播成長片段,廿多年點點滴滴,就濃縮在短短幾分鐘裏,加倍使人感觸。

這個從小看大的表弟,從一個教人擔心的野孩子,蛻變為穩重成熟的大男人,還娶了一個這麼漂亮的太太,扛起一頭家,真是了不起,比表姐還本事,從此不需我操心。
我趁著丁點空檔,走到過道上飛快地和他擁抱了一下, 拍拍他的肩:東,大個仔啦,希望你幸福。

***

相關網誌:Becky Ho
加入我的FB page,更多精采內容。

Sunday, October 16, 2011

第一個偶像

小時候爸替我訂了一本兒童雜誌,設有投稿,仍記得第一篇獲刊登的「作品」,叫「假如我是秋瑾」,那年我六歲。

六歲小孩,根本不理解一代女俠的家國情懷,只是當時剛懂男女之別,卻發現有一位女性竟在百多年前就敢做男子做的事──騎馬、習武、論劍、革命!──還能寫詩作詞,簡直是天才,就封了秋瑾為頭號偶像。

多年來,仍依稀記得當年那小小畫冊上的秋瑾事跡。最近看邱禮濤的電影《競雄女俠》,又勾起我對秋瑾的祟拜。

秋瑾是高官之女,深得父親疼惜,不但不讓纏足,還和哥哥一起讀書習武,所以自小長有見識,更志比男兒。秋瑾後來嫁予富商之子,生下一對兒女,生活優渥富泰,在遭列強瓜分、民不聊生的清末社會裏,她就是那頂尖的1%。但秋瑾忍受不了朝廷腐敗,為了解救處於水深火熱的99%百姓,毅然放棄榮華富貴,投入革命,最終捨身就義,被斬首於紹興軒亭口,死時不足三十歲。

她是了不起的女性,可惜出生太早,國家太破,只能當烈士。

Friday, October 07, 2011

我和我的喬布斯

續上文,每人心裏都有一個屬於他的喬布斯,那是「教主」對他影響最深遠的部份,是每次念及總會觸動內心深處的部份。

我認為喬布斯不止是個創業家、藝術家,更是個偉大的推銷員。而他最擅長推銷的,其實不是電腦、也不是電話,而是他的品味,和對生命的激情。

關於我和我的喬布斯,讓我只說三件事:

第一,他在史丹福大學的演講
我相信這個不長於十五分鐘的演講,是史上打動最多人的演講之一,而好好地把這個演講從頭到尾聽一次,也是每個人一生中最值得投資的十五分鐘。

在這十五分鐘裏,喬布斯講了三個和他自己有關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connecting the dots。人往往無法預計未來,不知道今天做這件事,十年後會產生什麼作用。但一旦往回看,今天種種果,原來都有往日因──所以喬布斯說,你要相信這刻的決定是忠於自己的,這才是為明天做的最佳計劃。

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  So you have to trust that the dots will somehow connect in your future.  You have to trust in something - your gut, destiny, life, karma, whatever.  This approach has never let me down, and i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in my life.

第二個故事,love and loss。喬布斯是「少年得志大不幸」的表表者,二十五歲已創辦了自己的公司,身家逾億,卻在三十歲那年被攆出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身敗名裂。但挫折沒有擊倒他,他發現自己雖然離開了蘋果,卻仍深愛電腦這個行業,這種熱愛支持著他繼續向前,終於帶來十年後的「史上最偉大」回歸。
Sometimes life hits you in the head with a brick.  Don't lose faith.  I'm convinced that the only thing that kept me going was that I loved what I did.  You've got to find what you love(...)And the only way to do great work is to love what you do.  If you haven't found it yet,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第三個故事,death。喬布斯第一次被診斷患胰臟癌時是在二零零四年,那是他當時最接近死亡的一刻。那刻他悟道:死亡是生命最大的發明,它逼你做抉撰,逼你審視此刻你是不是在做最想做的事。
almost everything - all external expectations, all pride, all fear of embarrassment or failure - these things just fall away in the face of death, leaving only what is truly important. (...) Your time is limited, so don't waste it living someone else's life.
話說喬布斯經常以「如果今天是我在世上最後一天,我現在還做不做這件事」來作決定。其中最重要的一次,在停車場發生。那刻他已掏出車匙,準備驅車回公司開會,但同時很想約會一個女人,他就問自己這個問題:如果今天是我在世上最後一天,我該去開會,還是去見這個女人?他選擇了後者,那人後來成為他的妻子,並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關於我和我的喬布斯,第二個值得講的是蘋果產品。

我擁有的第一個蘋果產品是iMac。當時我正需要換電腦,但對於形形色色的型號、功能、更新、防毒…卻完全無從入手,不知怎樣選擇,弄得頭大如斗。其實一部電腦對我來說,只需三個功能:文書處理、上網、看影碟。於是我買了iMac,並且十分滿足。然後,我開始擁有iPod、iPhone和iPad。它們從不令我失望。

喬布斯自己曾說過,他幸運地處於科技和藝術交匯的年代,科技產品在他手上,展現了個性,流露出美感。他最成功的,不是決定做什麼,而是決定不做什麼──電話為什麼不能只有一個按鈕?手提電腦毋需CD-drive;電腦的選擇不要多,專業與家用、桌上與手提各一便好。諸如此類,能減便減。這種簡化的美學,後來演變成一種品味,一種生活態度,一種…精神(說喬布斯是精神領袖,他實在當之無愧)。

第三件值得講的,是喬布斯讓我思考人和時代的關係。

我認為喬布斯是不可替代的。這不僅僅指他的天才和魅力,更因為他身處在最適合的年代和土壤上。

前文我曾引述指,今天不少電腦巨擘,包括喬布斯和其「宿敵」蓋茨,皆生於一九五五年前後。他們二十歲左右時,美國正領群雄之先,開始進入電腦年代,而喬布斯不早不遲,正好趕上這個浪,隨著這科技的興盛,攀上人生巔峰。

而他和蓋茨之間的恩恩怨怨、離離合合,不但為二人的故事添上傳奇,亦讓他倆互相輝映──能夠被蓋茨/喬布斯視為對手,畢竟是一種「認同」。他倆的旗鼓相當,既造就兩個偉人,亦造就一個時代。即使下一個年代有機會孕育出喬布斯,還可以同時孕育出蓋茨嗎?

關於喬布斯,實在有太多值得寫、值得深思、值得懷念的地方。我只寫三件事,留下一點空白,讓你也有空間,寫你和你的喬布斯,反省他如何改變你的生活,作為向他致上的最後敬意。

***

相關連結:
《星火燎原》──教主的故事你又知多少?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喬布斯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喬布斯



教主離世,舉世信徒哀痛欲絕,千言萬語都說不盡對他的懷念。
他的感染力,他的產品,他的蘋果王國,他的演講...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喬布斯,有一個和蘋果有關的故事,獨一無二。

翻出零六年至今發表過的文章,竟有數十篇和喬布斯有關,這是其中幾篇值得回味的:

2006.10.17
Steve Jobs
他領悟到,死亡原是生命裡最了不起的發明之一。

生有涯。別浪費時間,應做你想做的事,然後「everything else is secondary. 」。


2007.5.29
When Gates Meets Jobs
Bill Gates moves software. Steve Jobs moves people.
2008.7.5
一個盛世的開拓

「我總覺得生命就像一首卜・狄倫(Bob Dylan)或披頭四(The Beatles)的歌。而披頭四的歌(Two of Us)裏面有這樣一句話:你和我一起走過的日子,比前面的路還漫長(you and I have memories longer than the road that stretches out ahead.)。」此際喬布斯臉上出現了一瞬即逝的感觸。

然後全場為他倆起立致敬。
2008.10.12
關於生死

「三十歲時,喬布斯已經突破了市場、突破了行業。二十年後的今天,當他連生死都參破時,他終於突破了個人的限制。」

2009.1.23
(轉貼)時勢造英雄
一九七五年一月,美國雜誌《Popular Electronics》刊登了一個封面故事,介紹一部超級機器 Altair 8800。這雜誌是當年電腦界的聖經。七五年一月的雜誌代表電腦時代的來臨。而適逢其會的科技人才卻有個相同之處。作者發現微軟的蓋茨、Paul Allen 和 Steve Ballmer;蘋果的 Steve Jobs;Novell 的 Eric Schmidt 和 Sun Microsystems 的三個高層,竟同時都是在一九五三至五六年出生。

他們到一九七五年時,剛好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伙子。如果一個生於四五年的人,他的科技知識亦很豐厚,可能正在 IBM 工作。但在七五年時他可能已結婚生子,不輕易放棄工作和家庭,不眠不休地去開發軟件。如果他生於六五年,他亦可能失去這個機會;而他亦會錯過二千年前後的科網熱潮。
***

至於我和我的喬布斯,故事今天晚上再續:請留意今晚十二點半《星火燎原》節目

Sunday, October 02, 2011

《愛》──張愛玲

周日午後,讀林沛理新書《玩起中文》,其中提到張愛玲一篇備受傳頌的散文《愛》:

張愛玲的散文《愛》只有三百字,但那句「噢,你也在這裏嗎?」卻為愛情得失的身不由己下了一個韻味無窮的註腳。

不記得有沒有看過這短文,上網去找,原來它的斷章片句早已被大大小小文人引用過無數次。一口氣讀畢全文,的確「韻味無窮」。 實在喜歡,把它全文抄下來: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 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 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人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妻,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原刊1944年4月《雜誌》月刊第13卷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