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anuary 31, 2013

終於,從報上讀到他們的消息

2008年,我出版了一本書叫《創業2.0 科網六子蕩寇誌》anobii書評見此),書中寫了6位從事網絡2.0的創業家,當時大家都未過三十,前景雖然不確定,但人人充滿鬥志,很有朝氣。

當時我在序言裏如此形容Start-up這回事:

他們自稱「總管」(Chief Janitor)、項目經理(Project Manager)、也有行政總裁和主席。不管他們叫什麼,他們只有一個身份:創業家。他們的公司,統共被稱作Start-ups。始創企業。
「始創」的意思就是,你很難得才會在一份主流報章裏讀到他們的消息,除非有一天他們飛黃騰達了,你可以隨口喊出他們的名字,或者他們沒法熬下去,你將永遠無法得知他們是誰。
那一刻,除了我寫的幾個朋友外,還有好些我認識的start-up在默默耕耘,其中一間,叫9GAG:
少少味,多多趣
2008年7月2日,我在這裏簡單介紹過他們。當時我認識9GAG四位創辦人其中兩位,港大法律系畢業的Ray,和年紀輕輕、書都未唸完的Brian。Ray很內歛,說話不多;Brian則是個天才橫溢的細路,很有設計才華。二人都在anobii上班,他們間中到訪我的blog,留過不少言。那時候,9GAG的規模比我筆下的anobii還小。今天,終於從報上讀到他們的消息:
 起薪五萬 媲美投行 9GAG回流 高薪挖IT人
屋邨仔靠食腦 躋身全球500大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Start-up能捱到今天,經過九死一生,箇中血與淚不足為外人道。別人只看見9GAG今時今日以月薪五萬元招聘的風光,想像不到當日五個人一條心等運到的苦況,主流報章的留言充滿酸葡萄味。不要緊,別人的閒言閒語你還聽得少嗎?請繼續努力,在這個平的全球競技場上,替香港爭一口氣。

(細路,姐姐抽水完畢)

Tuesday, January 29, 2013

Made in Hong Kong

逛商場,看見一家女裝店叫anagram,展示了一件杏色大衣,款式高雅大方,吸引我進店細看。

一摸之下,不得了,大衣又輕又軟又暖,原來是100﹪茄士咩製造的,怪不得。中價時裝店的羊毛大衣,多數混入滌綸,成分從百分之十到一半以上都有,滌綸成分越高,大衣質量越低,既笨重,又不保暖。如今要找一件純羊毛的大衣已不容易,何況是比羊毛更矜貴的茄士咩,實在難得。這件大衣,款式和質料都經得起時間考驗,令我一見難忘。

我再抬頭望一望其他衣裙,越看越喜歡。小店看來專為上班女性而設,走中高檔路線,款式不多,但件件清雅簡潔,顏色可喜:除了常見的黑、白、灰外,還有淺杏、淡紫、寶藍、翠綠等,搶眼但不誇張,含蓄地優雅,令人舒服。我當過時裝採購,買衣服總要翻出標籤看成份,這家小店的用料,教我大吃一驚。除了剛才提到的大衣是百分百茄士咩製造的以外,其他衣服用的不是真絲,就是全棉,幾乎找不到化纖成份。

現在還有品牌堅持用百分百天然物料製衣嗎?實在難以置信,因為成本太高了。我忍不住問店員,你們是哪裏的牌子?店員笑說,我們是百分百香港品牌,設計師也是香港人。我幾乎衝口而出,你們的款式比得上意大利名店!店員補充說,我們的貨都是在辦房裏逐件做的,所以數量很少。我又驚又喜,覺得這店簡直是香港的驕傲。

並非誇張。香港時裝品牌在國際上闖出名堂的不少,但恕我直言,不走中國風,不標奇立異的,不多。這家小店,從用料到款式,不嘩眾取寵,低調地高貴,靠的純綷是質料、手工和設計,可謂碩果僅存。它令我想起在紐約第五大街上的中高檔時裝店,驕傲地展示上班族也能負擔的奢華。在同一家商場裏,路線與它接近的,有法國的agnes b、意大利的Max Mara等,但同樣的價錢,我何不支持這家香港品牌?質料說不定更勝一籌呢。暗下決心,換季時一定要到這兒來挑新衣,想必令整個衣櫃生色不少。

從這家小店我想到香港的定位,尤其在中國強大崛起之際。有朋友回國做生意,常言挫折感很大,因為競爭對手每每只和你談三個詞:規模、壟斷、大器,言談之間對香港頗多不屑,覺得你們香港人做生意太小家了,簡直不值一提。

鬥多鬥大鬥平,香港怎可能和中國比?全世界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和中國比。但我們不比大,我們比小。一如這家叫anagram的時裝店,它雖然小,但小而美、小而精緻、小而討人喜愛,一樣可以吸引忠心的顧客,在市場上站一席位。只要把「小」做好,拼品牌,不要拼產量,我相信在可見的將來,沒有一個中國城市可以取代香港。

想起幾年前,前英國駐港總領事柏聖文(Stephen Bradley)離任前致辭,他打了一個比喻,令我印象極深。當時他帶了一隻小小的白瓷藍花茶器來,說它產於乾隆年間,款式普通,並不起眼,然而被帶到英國期間,有人替它鍍上了細細的一道金邊。

就憑一道纖幼的金邊,這件茶器從此不一樣:它不再只是一件器皿,而成了一件藝術品。柏聖文把它比喻為香港,謂那道細細的金邊,就是英人留下的制度:自由、廉潔、法治...使香港從其餘中國城市中脫穎而出。只要這道金邊不褪色,這隻小小的茶器,將永遠獨一無二。

 ***

網友轉告,anagram原來是本地G2000集團的出品,而設計師大多數有意大利設計背景:

anagram的設計團隊有著濃厚的意大利設計背景,對於 Italian cut與歐洲風格均有深刻的理解。團隊中的設計師們都曾在著名品牌任職,包括MaxMara,Anteprima和Shanghai Tang等。anagram的產品發展董事Miranda Tsui畢業於英國倫敦皇家藝術學院,之後在意大利MaxMara集團擔任過時裝顧問。Miranda和她領導下的設計師對於制作工藝和剪裁都有著異乎尋 常的嚴格要求,且制作材料均由意大利、法國和日本進口。
 不禁沾沾自喜,原來我的審美眼光還真不錯。該文進一步解釋anagram的設計意念:

anagram秉承源於中國,走向世界的宗旨,由一群擁有國際背景及獨特視野的亞洲設計師精心打造。他們並不依賴標新立異的設計,浮誇的色彩或符號化的中國風格元素取勝,也不依靠刻意勾畫的輪廓或不成比例的設計來吸引。設計師們透過精湛的剪裁技術,配以簡潔的設計細節,營造出簡單而出人意料的比例及線條。
anagram定位自己為「三十歲左右的城市白領女性」,價錢是「G2000的三至四倍」,已於多個內地大城市開設分店,如:北京、上海、杭州等。以精緻品牌的定位做內銷,anagram強調質量多於數量,我希望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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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就是chic
Chic,是幾代人才培養出來的氣質,香港人身在福中,不知道我們就是chic,以為發展內地市場,是要把自己「融入」內地,跟隨內地文化走,卻不去帶領潮流,實在大錯特錯。
彭浩翔的智慧
成功遊走於京港,但沒有喪失自我,電影導演彭浩翔的智慧,遠在許多香港高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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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聽一席話:下一個十年軟件成關鍵
「或許有人會把香港比喻為這隻茶器,英國人在佔領它的百多年裏,為它鍍上了金邊:法治、有效的政府、社交、貿易、宗教和言論自由、自由市場,一切使香港自一般中國城市脫穎而出的因素;那套軟件。」柏聖文說,許多中國城市都想成為香港,特別是嚮往香港的「國際化」。

Tuesday, January 22, 2013

取難不取易

早上,寒風蝕骨,我裹上大衣拉緊圍巾,準備出門。媽在旁叮嚀:今天就不要去游泳了,天氣太冷。我「嗯」了一聲,唯唯諾諾,心想下班出發去游泳時,要不要穿上那件新買的長袖衣。

我不是自虐狂,在每次下水之前的一秒,都在進行激烈的心理掙扎:去,不去?冬天游泳最困難的一刻不是在下水後,而是在下水前。躍入水中後,心理的負擔已卸去一半,游完一千米上水的一刻,我幾乎要為自己喝采。那一種快樂,比大減價時仍能買到心頭好,程度還要高一點,而更持久。

林沛理說,這叫「難趣」 (difficult pleasure),是一種經過某些痛苦過程後,才能享受到的快樂,需要時間,需要鑽研。相對「難趣」,「易趣 」(easy pleasure)顯然更唾手可得,只要有錢,幾乎必能獲得即時的滿足。香港是個鼓吹「易趣」的地方,購物、飲食、娛樂,無孔不入地為我們提供全天候即時享受。但問題是,習慣了「易趣」,人們追求「難趣」的慾望就不斷被削弱﹣﹣既然想要的快樂即時能夠得到,何苦還要經過一番寒風雪?


有個女友說,她的男友曾向她坦白,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所以召妓。召妓就召妓好了,社會上除了明光社外,大部份人都理解召妓是什麼一回事,毋須任何解釋。但問題是,每次召妓後,他都深感內咎。召妓無疑為他帶來即時的生理滿足和享受,但身體背叛了情人,卻教他難以釋懷。他們後來怎樣,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那不是一位最佳的靈魂伴侶。一個男人習慣了用錢購買即時的享受,他如何能夠受得住愛情的煎熬,在戰戰兢兢的求愛過程中,患得患失,為誰風露立中宵?對他來說,是否一百次純綷肉體的刺激,足以交換一次刻骨銘心的真愛?可憐。

另外有個朋友,為了創業,隻身回國定居,他說常常感到很寂寞。我心想,有哪一種追求成就的過程,不是寂寞的?老師曾教過,追求學問的第一種境界,是「獨上西樓,望盡天涯路」﹣﹣關鍵在「獨」,大夥兒一起唸書,只是社交,不是求學。我看過別人引述李嘉誠講的一句話,大意是:耐不住寂寞,就等待不到繁華。李嘉誠能有這番成就,必然經歷過莫大的考驗和磨練,才有「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爛珊處」的領悟吧。難得的成就,比伸手可及的享受,更雋永、更甜美。

林沛理說的「難趣」與「易趣」,來自John Stuart Mill的哲學思想。Mill認為快樂有higher pleasures和lower pleasures之分,也許大部份人在毫無壓力下,都會傾向選擇lower pleasures,但我們心中仍懂分辨兩者之別。他的名言是,"It's better to be a human being dissatisfied than a pig being satisfied; better to be Socrates dissatisfied than a fool satisfied."我們知道應追求有質量的快樂,而非僅僅激烈的快感。

說了一大堆,其實自問不算一個取難不取易的人。我仍愛享受口腹之慾,喜歡購物,在看電影和看書之間,我多數會選前者。但或許嚐過「難趣」的滋味,就不那麼容易受到「易趣」的誘惑吧,起碼我知道,更高的山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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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理:易趣與難趣之別
「易趣」得來太易,它們在為城市人提供「即時滿足」(instant gratification)的同時,也扼殺了他們內心深處最熾烈的慾望與享受樂趣的能力,即英國社會學家穆勒(John Stuart Mill)口中的「capacity for pleasure」。...
難趣之趣在於難。為得到最深刻的愉悅和滿 足,有時不得不放棄很多微小、短暫和膚淺的樂趣。對很多人來說,跑馬拉松是自討苦吃,但挑戰自己體能極限的那份滿足感,又豈是老泡在電視機前的couch potato所能想像?

林沛理:現代教育是愛的凌遲
沒有一個真正well-educated的人沒有自己的興趣。有什麼興趣不要緊,最重要是找到自己的興趣,最好的是一種持久,甚至終身的興趣。...
說穿了,這就是享受生活的能力。這種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需要經營、培養和薰陶的。閱讀、思考、書畫、鋼琴、圍棋、古玩,以至於運動、烹飪,無一不是需要長時間浸淫的「深度遊戲」。

沒有這種能力,找不到可以令你自得其樂的興趣和遊戲,便只好靠無須用腦的大眾娛樂打救,或者做消費主義的奴隸;日復一日地過一種「回家看電視,出門逛商場」的生活。

蔡東豪:寒跑
跑步者跑步不是因為跑步容易,而是因為跑步難。揀做難的事不一定是自虐,或是標奇立異,動機是我就是想走一條較少人走的路,後果自負。

有甚麼感覺,好得過在寒風刺骨的早上,遇到途人著到似隻糭,而自己輕盈的尤如在水上飄,然後回一個眼神:我唔係傻,我只係一個跑步者。

陳大仁:我怎負擔得起這種生活?
為了達到快樂人生,你必須先培養許多嗜好,再找出哪一種你最為享受,然後將更多時間投放於它身上。

看似很易,哈,實際不然。首先,大部份的香港人都沒有任何嗜好,只有少數人擁有,而他們也只有一至兩種。其次,要找出最令你享受的嗜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三,許多的香港人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嗜好。

到戲院睇戲不算一種嗜好。睇英超聯不算嗜好。與朋友飲嘢Tea Time不算嗜好。Clubbing然後喝到爛醉,都不算嗜好。吃米芝蓮的餐廳,也不算嗜好。定期到東京或巴黎旅行,當然,亦不算嗜好。

陳大仁:為什麼看電影與看英超不算嗜好?
只要鑽研它們得越久,能賺得的樂趣就越大。 有人或許會問:「時間我無,錢就好多,有無其他方法可以令我得到同樣巨大的快樂?」當然有,你可以用以下方法—吸毒,即時你就可以得到巨大的快感!不過你當然知道後果會怎樣。
相關舊文:

品味
每人每天都是二十四小時,生活也離不開衣食住行,唯有透過提升品味﹣﹣「對藝術要求高一點」﹣﹣才能豐富生活的層次。我嚮往這種境界。

Wednesday, January 16, 2013

一曲遍九州

技癢,又遇上一位非常優秀的訪談對象,就為商會寫了一篇專訪,叫「一曲遍九州」。

在香港,有關IT的新聞幾乎註定是票房毒藥,即使受訪者非常特別,也可能會被寫成電腦怪人,落在不起眼的一角。我訪談的這位朋友,開發了一個和音樂有關的Mobile App,產品面世才一年,已奪得有「IT界奧斯卡」之稱的APICTA大獎(see,我打賭你九成沒聽過什麼是APICTA,可是有些IT人對此獎恨得牙癢癢,好比GEM想拿叱咤獎一樣...噢不,人家是嫌叱咤沒有公信力才對。扯遠了。),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我寫他的時候,還未細想內容如何舖排,就先想好題目--叫「一曲遍九州」--並且決定用寫音樂人的手法寫,因為音樂比IT更容易引起大眾共鳴。

脫稿時剛好看了一年一度的叱咤頒獎禮,就改寫了序言如下。有點「夾硬黎」,但被訪者似乎受落,舒了一口氣。他真是一位好的訪談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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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去的十二月,IT界傳來好消息:在被喻為「IT界奧斯卡」的2012年度「亞太資訊及通訊科技獎」(APICTA 2012)中,香港的參賽隊伍共摘下五個大獎、七個優異獎,是十一個獲獎亞太地區中,成績最好的一員。

香港區的五個大獎得主中,只有兩家是智能手機應用程式開發商: CherrypicksPlayNote。Cherrypicks是全港規模最大的App Developer之一,其CEO趙子翹Jason又是公認的演說高手,挾2012年度「香港資訊及通訊科技獎」全年大獎得主身份,Cherrypicks能在國際獎項中掄元,難得卻並不使人意外。

然而創立只有兩年的Playnote,產品面世不足一年,居然得到一項大獎(「創業公司」,Start-up Company)和一項優異獎(「電子學習」,e-Learning),好比一位樂壇新人,一出道便只憑一首單曲同時奪得年度新人金獎兼晉身十大金曲之一,成績驕人。這位新晉Mobile App創業家容志偉使人好奇,他究竟是天才橫溢的方大同,還是耕耘多年終於上位的劉浩龍?

全文見:一曲遍九州

Tuesday, January 15, 2013

冇heart,不如不拍

「第六屆香港流動影片節」擔任初審評判,半分鐘到十分鐘內的短片,放在手機上播,分成三組參加比賽:微電影、動畫、寫實紀錄片。這天我們每人看了接近一百條短片,除每組選出進入複賽的四條外,剩下的不少使人失望。

參加者以大專學生居多,其中不少相信是電影系學生,把功課交來參賽。以功課參賽不是問題,問題是題材千篇一律,不是失戀,就是暗戀;除了分手,就是背叛,而且拍得一點也不深刻。看畢所有短片,感覺比連吃三個麥當勞套餐還要膩。回想我唸大學時也是滿腦子「情情塔塔」(呵可能現在也是),愛情本來是千古不易的題材,可是要拍成令人感動的短片,卻不能不花心思。

這天下午我看的大部份所謂愛情短片,反映了其創作人的兩大毛病:欠缺熱情、沒有見識。

你很用心拍一個故事,可能未必人人懂得欣賞;可是你拍的時候若一點也不用心,卻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些使我失望的短片,正是這樣。我感覺是同學們到了學期末,不得不呈交功課,所以匆匆找個題材拍起交差便是。它們的題材了無新意,劇本寫得不認真,連製作也十分馬虎,有些從頭到尾都在同一幢教學大樓裏拍出來,一男一女從懈逅到分手,起起落落分分合合,全部圍繞學校的後樓梯和走廊進行,製作人實在懶得出奇。

如果同學們不是急就章,而是很認真地千挑萬選得出這些題材,那更使人擔心:除了情情愛愛你儂我儂外,沒有其他值得關心的事了嗎?這反映的不僅是懶,更是沒有見識。這些同學可能上課讀差不多的筆記,放學接觸差不多的電視、雜誌、流行曲,追隨大隊,不作反省,於是拍出倒模一樣的短片。夏蟲如何語冰?把我看得味同嚼臘。

見識可以培養,但欠缺熱情,卻很難拍出好電影。如果你根本不喜歡拍片,不如趁早轉系,無謂浪費時間。一個銀行出納員有沒有熱誠,對工作表現可能沒有太大分別;但一個對工作沒有熱情的導演,絕不可能拍出偉大作品,因為連他自己都感動不了。

彭浩翔說過,一個創作人一生要拍的題材,都可以從他的垃圾箱中找到,因為創作離不開自己最貼身的事,和他的人際關係。好電影真的不需長篇大論,只要它捕捉到那使人共鳴的一瞬,就足以感動觀眾。人人都經歷過分手/失戀/暗戀/背叛,你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你的故事值得拍成電影?你有沒有細心體會分手/失戀/暗戀/背叛帶來的失望、傷心、悲痛、辛酸?同是分手/失戀/暗戀/背叛題材,如何從千篇一律中提煉新意?

彭浩翔有套電影《AV》,講五個大學生申請「青少年自僱貸款計劃」,向政府借二十萬「創業」﹣﹣真正目的是藉拍片和日本AV女優打真軍。這個題材其實很簡單,不須太多想像力﹣﹣哪個大學男生沒有想過和AV女優來一番雲雨?﹣﹣彭浩翔做得比別人好的,是他不但捕捉到這種心態,更認真地把題材深挖下去,故事正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怎會不好看?

這天晚上七點半,我們終於選出十二條進入複賽的短片,當中一條「愛情短片」都沒有。這些作品裏,有專訪八十多歲仍每天推著雪糕車販賣的老伯,有全片都用音樂劇形式表達的動畫(而且全部歌曲都是原創的),還有改編自文學作品的微電影。我舒一口氣:即使劣貨充斥,好的作品,一定不會被埋沒。

***

十二條進入複賽的影片可以在這個網站找到,明天起至二月六日,觀眾還可投票選出「最受歡迎流動影片」:

第六屆香港流動影片節
Hong Kong Mobile Film Festival (Facebook Page)

Tuesday, January 08, 2013

吃鵝肝不必殘忍

 


喜歡吃鵝肝,但據說製造鵝肝的方法十分殘忍,教我每次都一面吃一面懺悔。

鵝肝是怎麼一回事?鵝是候鳥,到了冬天,就要南飛到溫暖的地方過冬。為了支撐長途旅程,牠們會在秋天開始大量進食,肝臟就會貯起豐富營養,並比正常的大六至十倍。人類發現這種「脂肪肝」十分美味後,就開始大量生產。方法是利用一根長管把極大量穀物直接灌進鵝的食道(Gavage),又限制牠們活動,人工地把「脂肪肝」催谷出來,手段違反自然,很不人道。

最近聽一位朋友說,有位西班牙農夫利用天然方法養鵝,他的鵝不但不必受苦,可以在農場自由自在活動,其鵝肝更在法國的美食比賽Coup de Coeur中勇奪第一,把法國人的鵝肝都比下去,教法國人妒忌得七孔生煙,群起杯葛他。

朋友的故事來源是一段TED.com的演講,講者叫Dan Barber,是一位美國著名食家。話說有人介紹Dan Barber認識一位西班牙農夫Eduardo Sousa,他們家自1812年起,就用一種完全天然、有機的方法養鵝。鵝群完全不用困在籠中,自由自在地在風景如畫的農場活動,吃的是無花果和橄欖。到了秋天天氣變冷,那些鵝會自然地大量進食,為冬天作準備,不必人工強灌。

Eduardo對待鵝就像對寵物一樣,當Dan來訪問時,他不斷請對方儘量小聲說話,免令鵝受驚。果然,當Dan一降低聲量,鵝就慢慢朝他們聚攏,十分溫馴。更神奇的是,Dan發現Eduardo的鵝會向途經的野鵝發出呼叫,「邀請」牠們留下,結果野鵝真的會停下,甚至與養殖的鵝交配,落地生根。鵝不是要到南方去過冬嗎?Dan問Eduardo。不,Eduardo說,他們不一定要去南方,牠們去能提供溫飽的地方就夠了。而Eduardo的農場,正是野鵝的伊甸園,所以牠們到了這兒,就不願意離開。

真神奇是不是?Eduardo強調,自他曾祖交那一代起,他們家製造鵝肝並沒有任何複雜竅門,只是「give the geese what they want」,給鵝想要的東西,就是如此簡單!

記得兩年前看過一篇《經濟學人》的短文,一位(很可能是個嗜吃的)生物系教授研究後發現:優質的鵝肝,有豐富多種蛋白質,幫助貯存和消化脂肪,煮這些鵝肝的時候,其油份不會流失,特別好吃;可是有些鵝肝,含的主要是壞蛋白質fatty-acid-binding-protein 4,若在人類肝臟發現這種蛋白質,就是肝生病的癥兆,這些不好的鵝肝一下鍋,油份很快就流失,煎出來的鵝肝一點都不好吃。這位生物系敎授因此結論:鵝因為進食大量食物形成的「脂肪肝」,也可以是健康的,而且更好吃。追溯鵝肝起源,得此結論毫不意外,因為令肝臟肥大本來就是鵝生活的自然週期之一。

這位生物系教授並沒找出製造優質鵝肝和劣質鵝肝的分別,但Eduardo找到了。對比他的農場,工廠式農場表面上經濟、有效、可大量生產,可是動物卻因此承受不必要的痛楚,而且製造越多,浪費越大。Eduardo利用最自然(ecological)的方式來養鵝,不但人道,而且比傳統方法製造的鵝肝更美味!很可惜他受到法國美食界的杯葛,未能得到進一步推廣。

不知道香港有哪所餐廳供應Eduardo的鵝肝,希望有人引進並推廣,我們這些鵝肝愛好者,吃的時候就不那麼感到罪過了。


Sunday, January 06, 2013

《王的盛宴》借古諷今

陸川導演新作《王的盛宴》很好看,氣勢磅薄,又具視野,千萬不要錯過。

有說電影的敘述手法不是順序的,理解有點困難,但我不覺得它故作高深(我媽作為一個經常看無線劇的師奶,完全看得懂;BTW,她看不懂《天與地》) 。看《王的盛宴》不要當作一個普通的故事來看,儘管它拍了許多歷史故事,像楚漢相爭、霸王別姬、項莊舞劍等,但它主要是套描繪人物的電影,大家要好好細味。

陸川說,他拍這套電影力求重現歷史現場,要表達當時的生活、人文等,所以花了不少研究功夫,如「鴻門宴」那段戲,十來分鐘的情節就拍了二十五天。這種求真的態度,令電影拍得像紀錄片一樣,個個人物都呼之欲出,使人印象深刻。

找曾經演過毛澤東的劉燁演劉邦,和找中港台三地女性都愛死了的型男吳彥祖扮項羽,都是一流的選角。劉邦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平民皇帝,出身並不怎樣高貴﹣﹣「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認為皇帝未必是天生的,是靠打江山打回來的。

電影裏描述劉邦第一次見到項羽時,自己已經四十八歲,而項羽才二十四。項羽是貴族之後,長相俊朗,成名又早,加上美人虞姬相伴,真是令人羨慕的一時俊傑。但他經過五年楚漢之戰後,還是輸了給劉邦,自刎於垓下。陶傑說,「中國歷史容不下君子,只有流氓痞子上位。」類似的話,有幾個熟讀中國歷史的朋友都向我說過。近代史上,毛澤東與蔣介石也是這樣的「一對」﹣﹣蔣是鹽商之後,家裏有錢,又曾放洋留學;毛澤東嗎,父母都是農民。在中國社會裏,格食格,公子總是輸給爛仔。鬥爛,這可是在中國生存的不二法門?

韓信是另一位佔戲最重的人物。電影裏說他本來是項羽的一個持㦸侍衛,深感未受重用,所以轉而投靠劉邦,後來成了劉稱帝的功臣,半璧江山,都是韓信打下來的。

電影裏韓信有一句話,大約是說,貴族只看到自己的光芒,看不到普通人的慾望。項羽作為一位如此高高在上又擁有一切的男人,其他人被他一比不免失色,所以胸懐大志的韓信不甘留在項羽身邊;他有更大的理想。在歷史時刻來臨時,一個普通人能否察覺自己的角色,建功立業?那一刻韓信醒悟了,所以毫不猶疑地選擇了自己的路。後來他功高震主,呂后擔心劉邦一去韓信就會謀反,所以設計把他殺了,當時,他才三十五歲。

從韓信的角度看,劉邦和項羽是截然不同的領導。項羽光芒四射,反而令有識之士敬而遠之,因為難以發揮,有功勞都讓項羽一個人全領了;劉邦以山野莽夫自居,身段夠低,如大江大海容納百川,所以人才都往他這邊靠,因為老細不會指手劃腳,自己的本事才能彰顯出來。

歷史上評價項羽婦人之仁,多次有機會殺劉邦而放走了對方,埋下禍根。我看像項羽這種完美的人,心裏是壓根兒瞧不起劉邦的,「殺佢都費事」;而且品格高尚的人往往以為別人都和他一樣,未料劉邦是個流氓,又奸又滑臉皮又厚,像電影裏他明明佔領了秦皇官卻矢口不認,項羽為人清高,怎麼是他對手。項羽和劉邦相比,也是個更專一的男人,他深愛妾侍虞姬,連行軍打仗都要帶上她,結果美人隨他死於垓下,成全了千古傳誦的愛情故事。

電影另一要角是呂雉,秦嵐(她是導演陸川的妻子)真把她演得夠歹毒的,加上那造型,令人不寒而慄。她演的第一場戲是說劉邦把她從秦軍手上救回來後,她一句話都不說,只向劉邦展示頭上的傷口,忽然卻質問劉邦:你和鄰村的寡婦是不是有了一個私生子?把劉邦殺個措手不及,唯有死死地氣承認「飲大左」。秦嵐三兩句對白,氣勢盡現。後來她被項羽挾作人質七年,放回來後,劉邦已娶妾戚夫人,還生了孩子,呂雉那個傷心又妒忌的眼神,真是可怕。戚夫人在劉邦死後,怎樣被呂后殘殺,歷史上是出了名的,我連覆述都感心寒。

剛才說中國歷史上,格食格,公子總是輸給流氓。這個「食物鏈」如果加以延續,那麼成大事的流氓,恐怕都有一個悍婦老婆,不得已對她唯命是從,連偷食也提心吊膽(我想起克林頓和希拉莉)。

《王的盛宴》借古諷今,沈旭暉在Facebook上的提示畫公仔畫出腸,我就借來引用一下:

「以漢初為背景的《王的盛宴》(The Last Supper) 是很好的國民教育教材,除了有毛澤東(劉邦)、江青(呂后)、林彪(韓信)、周恩來(蕭何)、國民黨降將(項伯),還有導演演繹的「聯邦主義者」(吳彥祖飾演的項羽)和「大一統主義者」(秦王)... 」

此外,電影公司為宣傳《王的盛宴》,找了陶傑和陸川對談,剪成數段共約十分鐘的片段,值得一看:

陶傑與陸川對談(第一集)
陶傑與陸川對談(第三集)
陶傑與陸川對談(第四集)
陶傑與陸川對談(最終回)
(不知為什麼電影公司的youtube頻道,沒有第二集)

陸川這電影在內地遭到「水軍」有組織地抹黑,票房只有一億,遠低於預期,令陸川有點難向投資者交代。他與陶傑對談時說,在大陸,媒體的焦點都在抹黑事件上了,結果沒有一個主持和他談電影本身,反而在香港宣傳,才首次有機會談一談電影。他很感慨,幸好在香港的首映沒有被內地的一些事打垮。

***

延伸閱讀:一齣永不落幕的戲(陶傑)
王的盛宴:中國人的權力法則(劉細良)
王的盛宴(二):權楳DNA(劉細良)

Friday, January 04, 2013

蔡東豪論中國/丘成桐談香港

先後看了兩篇文章,都很中意。其實兩文出發點不能相提並論,但都值得細味,摘錄幾段如下:
蔡東豪在剛出版《壹週刊》寫中國,他不相信上海在2020年可以成為成熟的全球金融中心,因為這個地方「愈強愈封閉」: 
我 有一個律師朋友,負責跨國上市和併購,每月去北京和上海三數次,他入住最豪華酒店,在最先進商業大廈開會,在最頂尖餐廳吃飯,但他每次踏入香港機場,都有 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覺。不是「舒服」,而是「安全」。愈認識中國的規則,愈感到不安全,這是律師朋友的結論,我相信他不孤單。
對中國充滿不安全感,因為這地方沒有像香港一樣可靠的制度。

我以前沒想過,中國經濟強大與其言論自由程度,關係竟然是反 比。中國國力愈強,政府愈覺得沒需要聽取別人意見。以前中國或會聽一些友善勸告,較為願意包容異見聲音,接受較開放言論,後來發現發展這些所謂軟實力,原 來是多此一舉。只要中國遍地經濟機會,外資公司根本不計較中國的軟實力,這些外國公司總裁,從來不會在官方場合提起劉曉波。我問大部分時間在中國活動的梁 文道,跟以前比較,中國言論自由是開放或封閉了?他以堅定語氣答,是封閉了。
更令人擔心的是,中國覺得沒有向任何人賣帳的必要:
不幸地,近年中國墮 入一個由傲慢製造的封閉社會。有中國人問過我,中國真的有這麼多問題的話,為何中國經濟強大?為何外資不停來中國做生意?我不懂得答,或者關於中國的事, 總是屬於例外。

我聯想到有時和創業家朋友們聊天,一談到Steve Jobs,大家都笑笑地說,教主其實犯下所有最壞CEO的缺點,例如極度獨裁、從不相信市場調查、一意孤行等,可是他是這樣的舉世無雙,教人無話可說。大家唯有互相勸勉,Steve Jobs可以,凡人不可以。難道「中國模式」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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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成桐最近舉行了一個關於宇宙的講座,談「十維時空」,順便接受了一些傳媒的採訪。有些香港近期的現象,我們有點習以為常,沒有人反問過,但他提出了。
先簡單說兩句丘的背景:今年六十四歲的丘成桐是土生土長香港仔,中學畢業於培正,後入讀中大,完成大學學位後赴加州柏克萊分校唸書,獲數學泰斗陳省身教授收為研究生。才三十三歲,他就成為首位獲又稱「數學諾貝爾獎」的「費爾茲獎」的華人。

丘說,「現時香港學生不為學術興奮,搞政治就興奮,是不幸的事情。」 他說,「我最怕是學生運動影響大學方針,應該做的不敢做,不該做的做下去。」

他在哈佛大學任教25年,發現香港大學生要求校政透明、積極爭取參與遴選校長的做法,「超英趕美」:「美國研究型名校,很少見學生要求參與遴選校長,哈佛幾百年歷史,連教授都無權踢走校長。」他說,「學生熱衷爭取選校長權利,想炒校長魷魚,對大學的運作還未搞清楚,我覺得很奇怪。」

他又慨嘆近年鮮見香港的大學生為學術興奮,「學術風氣沒搞好,校長和媒體都有責任,研究型大學的目標應是解答大自然奧祕,解決社會出路,不應把爭權利選校長看得太重要。」

他盛讚香港學生的數學表現其實很好:「香港學生數學成績優於內地,水平亦不輸給國外學生;香港的大學學術水平比北大清華還好;港人今日遊行,聽日罵政府,也沒人會抓你坐監,為什麼覺得香港很慘、無前途?這個心態、氣氛要改過來。」

對比中國的種種不合理、愈強大愈封閉,香港的自由、制度實在值得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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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舊文:香港,就是chic
Chic,是幾代人才培養出來的氣質,香港人身在福中,不知道我們就是chic,以為發展內地市場,是要把自己「融入」內地,跟隨內地文化走,卻不去帶領潮流,實在大錯特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