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29, 2013

寫書評

喜歡閱讀,自然也愛看書評,間中還會客串寫一下。

有個朋友也愛看書,最近在《主場新聞》寫了一則書評,豈料編輯不悅:怎麼不提書的內容是什麼?

朋友心裏納悶起來:倒底寫一篇書評,要「曝露」多少書的內容?寫多怕「劇透」,寫少了又惹編輯不滿,沒有盡「書評」之責。

這個拿捏真不容易。我自己寫書評,倒不大想這個問題,反而認為,書評有三種。

第一種,是寫給讀過那本書的人看的。看了書後還要再看書評?有這種人的。就像我們看了電影後也愛看影評,重溫那份感覺,分享別人的感想,這是雙重的享受。

我猜這位朋友寫書評,傾向想像這是給看過書的人讀的。他認為,每個人看每本書,吸收的內容都不同,因為大家的背景不同,感興趣的事物不同,經歷也不同(以前唸傳播理論,說這叫作Selective exposure,選擇性接收)。比如他自己,看完Steve Jobs的傳記後,印像最深刻的,是教主推出iPhone時,一度不打算開放Apps的平台,擔心別人做的icon會很難看!幸好一眾董事費盡唇舌勸服教主,結果iPhone成功,全靠平台。朋友大吃一驚:Steve Jobs是最接近神的人類啊,竟也幾乎作出災難性的決定,證明他不是次次都料事如神。

因為假設看書評的人都已知道內容,所以就不複述了,直接講體會。我想讀這樣的書評,心態大概和參加讀書會差不多,就同一本書,各自表述,蠻有趣。

第二種書評,是寫給沒看過書的人看的。這樣的書評有些只是「書摘」,適合不讀書的人用,借用幾句,好在社交場合侃侃而談。

但當然也有比書摘豐富得多的寫法。我自己寫書評,有時也會假設看的人沒讀過原著,下筆時我會想像這個人坐在對面聽我「說書」。如果很喜歡這本書,就會有種使命感,希望對方聽我說了之後,會自己把書找來看。這樣寫的書評有時像推銷,挑最精采最懸疑的部份來講,通常都會挺好看。

只是常有這樣的經驗,就是自己興緻勃勃地大說特說,但聽的人似一顆菜,呆呆的,也不見得會把書找來看。好不一廂情願!看來我的推銷術真一般。

第三種書評,不管別人,是寫給自己看的。我經常都會這樣--寫作為了什麼?不外乎先娛己,再娛人。我寫作,必然是自己先覺得好看,才公諸於世的。自己都不享受寫與讀,怎期望別人會喜歡?

寫這類書評時,有點像做給自己的筆記,會寫下最核心的部份,最難忘的內容。像那天和別人討論要學習多少小時才能成為專家,全靠翻查當日寫的書評,才記起Outliners和Talent is Overated的內容。我是自戀狂,重讀自己的作品也會偷偷笑出來,所以高興寫便多寫,將來準有用。

行筆至此,不免慚愧起來,因為洋洋灑灑寫了這麼多,而欠編輯的那則書評,卻仍然未有影。Well,或許這就是文人通病:任性。

Tuesday, November 19, 2013

中大的日子

話劇《教授》在中大載譽上演,我幸運有票,下班後忙從數碼港趕回來捧場,過了充滿回憶的一晚。

很奇怪,每次憶起大學生活,想到的總是晚上:從人文館穿過小徑回到湯宿,右側的吐露港燈火熣燦;近火車站的小碼頭,我們曾在那兒看星,是他第一次牽我手的地方; 在碧秋樓借電腦做功課,連夜從長樓梯摸黑回宿舍,疲憊不堪...中大環境奇妙,有許多僻靜的角落,晚上林林總總小故事不絕地發生﹣﹣就像話劇裏的男女主角,晚上在天涯海角不經意傾訴了心事,又興奮又忐忑﹣﹣那沒有下文的故事,若干年後,成了舊生記憶中瑰麗的一部份。

我唸的新聞系,是一個比較難考,但考進去了又比較容易混過去的學系。進去新聞系時,十分渾渾噩噩,完全沒有拿定主意將來走怎樣的路,但同學中不乏很有理想的人,早就立定志向投身傳媒,這樣的氣氛令人格外投入校園生活。新聞系的考試和功課不多,但要拼起勁來,花的時間卻可以很驚人。我記得曾在錢穆圖書館從早坐到晚打印,只為《大學線》一個題目找背景資料;晚上上客席講師的課,下課時肚子餓得咕咕叫;還有在黑房中沖洗菲林和照片,一關進去就是一整天--難怪記憶裏大學生活總是夜晚。

噢,晚上還有中大生最愛的宵夜。我們是從一場宵夜開始的。那時正值四月考試時分,別系的同學們都在揮汗如雨地準備考試,我們新聞系的同學卻幾乎無試可考,於是大夥相約一道宵夜。記得那晚半夜回去宿舍時,我們兩人談得投契,竟漸漸和別人越隔越遠...然後他約我看電影...然後約我吃糖水...然後...

瞧我多不爭氣,大學回憶淨是這些小情小趣。但不,我也像話劇裏的女主角般,會為一份功課、一篇文章、一個訪問、一條剪不完的片子花盡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回想,到底為什麼那樣盡力?呵反正青春就是有花不完的精力,不幹這些,也會把時間花在別的地方上浪擲掉。

正因為我考進大學時毫無目標,所以我選修的課也格外「隨機」。作為主修新聞系的學生,我選修過數學、另類醫學、還有天文學!Amazing。更儍的還有為了和作為網球校隊的男友「志趣相投」,居然選修體育系的網球課,結果得了大大一個「D」,真是不自量力。其實我那時候最該做的,是去投考辯論隊,不知為什麼沒有實行,大概是自以為中學時已比賽得夠多了。唉,真笨!

但大學的環境就是這點好,管你笨也好精也好,誰也不不管誰,各自修行。中大好就好在給予同學無盡的空間,你可以隨意過自己想過的日子。當然,回想起來,如果當初志向清晰一些,吸收的學問應該更深更廣,往後的路大概會不一樣。但過成這樣也不錯﹣﹣若不是當初那自由開放的日子,我怎會容許自己走啊走的走到今天這一步。

格外喜歡《教授》裏最末的那段:教育就像在土壤裏埋下種子,即使被覆上英泥,種子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在中大那短短日子埋下的種子,這麼久了仍然發呀發呀地,我覺得仍未完全發出來呢,真是奇妙。

***

說起中大新聞系學生,我們都是極度自命不凡的人﹣﹣

首先我們覺得自己比商科生清高,但比哲學系的踏實;自詡中英文俱佳,又比中文系的英文好,比英文系的中文好,比起翻譯系...我們更了解社會;我們認為醫科生不及我們懂生活、工程系沒有我們的善解人意、其他社會科學系的沒有我們的才華橫溢、而理科生,統統不及我們浪漫。

對別家大學的新聞系,我們不置可否。

真要命。其實身為中大新聞系的我們,大部份不懂理財,生活紀律一般,對未來沒有規劃,對很多知識一知半解,但偽裝得比專家還懂。

我們最不可救藥之處是,即使很多年後仍沒什麼大成就,或在歲月洗禮下成了營營役役面目模糊的人,還可以用「中大新聞系」的身份吹噓一番,自我陶醉。


***

相關舊文:愛在新聞系

Sunday, November 03, 2013

坐拖車的清晨

早上,車子開不著,連車匙都取不出來。無奈,召喚拖車。

拖車哥哥來到,頗年輕,身上有紋身。他一邊踩油,一邊撻匙,車子奇蹟動了,「還是拖去車房穩陣,看樣子隨時要跪低。」口脗似外科醫生,專業而權威。我只好聽話如鵪鶉。

隨他上車,收到一張名片:「24小時救援服務」。

「你們一收到電話,哪區都要去嗎?」我問。
「嗯,任何一區都要去,24小時。」平靜地答。
 「那你們比的士還厲害呢,而且還要顧及後面拖著的車。」我由衷地說。他笑了。

我想這行提供的服務簡單直接,競爭一定不小,「是,入行很難,競爭也很大,入了行就不會轉的了。」拖車哥哥說通常入行後,都會自己開家小公司,現在他與拍檔兩人,除拖車外,還經營其他「增值」服務:買賣二手車及上會、驗車、劏車、維修、機件...一架車的生養死葬,都在這裏了。

「你們這行有分淡季旺季嗎?」自從有了車子後,我覺得需要求助的機會時時發生,猜想這行大概很穩定吧。
「不,冬天是淡季,夏天忙些:『水滚』經常都有,加上雨季,意外也多。冬天通常都是電池問題而已。」我也試過,就在去年冬天。

車子快抵車房,我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其實你們做拖車的,自己平時開什麼車呢?」拖車哥哥外型不俗,合他開的車該有不少,我猜他應該有一架心愛的車代步。
「拖車囉!那一接到電話就可以立即開工嘛。」他答得很實在。
「那你和家人出街也開拖車?」我實在太八卦了。
「是。」他簡潔地答。我想像一家人坐在拖車上去郊遊的情景...也許這段時間經常看《窮富翁大作戰》,耳濡目染,格外佩服肯吃苦,自食其力的人。雖然眼見自己馬上又要大花一筆維修,但這三百元的拖車費還是給得心甘情願。

臨別我謝謝他,「我會介紹你給其他朋友,但希望下次不用再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