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30, 2016

如何應付難頂同事

四月份《Harvard Business Review》的封面,有一個醒目的題目引起我興趣:如何應付難頂同事(How to Deal with a Rude Colleague)。


正常打工仔每天有三分一時間在辦公室,如果同事中有人難以相處、喜以言語攻擊別人、漠視他人感受等,會令整個工作氣氛變差,長期在這樣的環境上班,很快身心俱殘。

研究顯示98%上班族曾與難頂同事共處過(難頂上司也包括在內),可見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作者Christine Porath初出茅蘆時曾在這種toxic的環境中工作過,身受其害,如今在Georgetown University任教管理,亦對應付惡頂同事的研究最感興趣。

大部份人採取兩招應付難頂同事:(1)迴避,盡量敬而遠之,非不得已絕不與之合作。(2)以牙還牙。所謂「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向難頂同事採取「抗爭」態度,硬碰硬,冀令對方知難而退。

都錯。

要應付難頂同事,首先千萬不要用最常見的兩招:迴避或報復。消極的迴避是沒用的,因為大家在同一個工作環境中,早晚有交集,不可能避得開;「抗爭」更不可取,徒使關係變差, 工作環境更惡劣。怎麼辦?

所謂「打鐵還需自身硬」,作者認為你不能改變難頂同事,但你可以提升自己的抗壓能力、改善工作環境的「氣場」,減少難頂同事施加身上的傷害(“...working to improve your well-being in the office, rather than trying to change the offender or the corrosive working relationship, is the most effective remedy for incivility.”)。

看到此處我心想:有道理喎,怎麼以前想不到? 接著看下去。

作者提出在「認知」和「感受」兩方面提升自己(thrive cognitively and thrive affectively)。

「認知」來說,曾與難頂同事共處過的,都知道經常被人頂撞是多使人難受的事,情緒必然很壞,所以作者建議要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方面。首先你要宣泄自己的負面情緒(例如透過寫日記發泄,據說很多名人都這樣做),然後嘗試把精力聚焦在有建設性的事上,如怎樣令自己進步、學習新的技能等,總之別讓那難受的感覺主導了你。與mentor傾訴也會有幫助,他會提醒你勿忘初衷,別被一時的際遇打擊自信,忘記自己訂下的目標。

「感受」方面,難頂同事的言行會像病毒一樣在工作間傳染,首當其衝的必然是「免疫力」比較低的人,所以老生常談一句,「迎戰」之道是提升自己防禦力。

以下所講有些老土,但細想也不無道理。作者說你要有健康的生活習慣,尤其重要的是充分睡眠。「唔夠訓」會減少自制力,令人容易衝動、生氣,不利應付難頂同事。此外,定期運動也有利保持身心平衡,力抗難頂同事的負能量,減少焦慮。

其中最有效的方法是在工作中找到意義。如果工作本身帶來很大的滿足感,便足以消弭難頂同事帶來的負能量。而多和正面的同事「結盟」、交往也很有用。這個不說都知。

作者提到,在大部份情況下,與難頂同事「對質」、 清心直說、表達你因為對方惡劣言行受到的傷害,根本沒用。因為「難頂同事」之所以難頂,很可能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對某些人來說,有問題的總是別人,他只是「誠實」表達己見,你難受是你的事。但如非不得已要談一談,作者建議你的態度要BIFF: be brief, informative, friendly, and firm(精簡、傳意、友善,但堅定),而且最好有第三者在場幫助調解,事前也要充分「綵排」想說的話,小心你的nonverbal language(例如表情)出賣了你對他的恨意。否則只會兩敗俱傷。

我喜歡作者的結語。她說如果嘗試thrive cognitively與thrive affectively都不行,「終極」方法唯有調組或轉工,畢竟長期和這些難頂的人共事,burnout得很快。事實上每八個表示受不了同事的人中,一個最終因此另謀高就。她當年也因此離開了第一間公司。但回望這些經歷也是值得的,因為努力thrive過,令自己更專注於工作能力的提升,以後遇上同樣難頂的人,也大有長進,可以談笑用兵了。




Friday, April 29, 2016

創業與閱讀

創業與閱讀驟耳聽來是不協調的事:創業家是do-ers(幹實事的人),相信市場,相信創造,要實驗什麼,立馬做出來,不喜空談理論;愛閱讀的人卻通常較內向,喜思考與懷疑,有時光想一遍已很滿足,不勞動手做。
但頂尖創業家中,很多都書不離手,喜歡深度閱讀。

剛宣佈Facebook十年大計的創辦人Mark Zuckerberg便是一例。去年新年他給自己的挑戰,是隔週完成一本書,並把書目和書摘刊在專頁A Year of Books上,還鼓勵粉絲互動。

Facebook的出現,令全球數以十億計每日用家的閱讀碎片化:這裏幾張改圖、那邊幾個笑話,按個讚,已覺很飽足,沒耐性看長文。但Facebook帝國的話事人,反而意識到問題所在,要在書海中探索知識,鍛練思考深度。

另一位公認的書呆子,是微軟創辦人Bill Gates,他從小就愛看書,如今保持臨睡前閱讀個多小時的習慣。有趣的是,他喜歡把書由頭看到尾,若惦量自己看不完,寧可挑另一本。

他也在個人網站羅列書目,如今逾150本,並附短評,十分認真。

我認識的本地科網創業家中,最喜歡看書的首推藍球教練Keith Rumjahn,而且他毫不吝嗇分享。以前我倆都在數碼港上班,他不時扔下一兩本書給我就走,話也不留。近年看過最好的書,像寫Amazon創辦人Jeff Bezos的The Everything Store,PayPal創辦人Peter Thiel寫的Zero to One等,都是Keith推薦的。難怪他總是在進步。

行政人員喜報讀MBA來上位,企業家卻每以閱讀來自我提昇。像常被人質疑憑什麼創辦SpaceX發射火箭,Elon Musk答得理所當然:我看書。

求人不如求己、追求內在修為多於外在認同,閱讀的確符合創業家本色。

***

本文2016年4月29日刊於《晴報》

Friday, April 22, 2016

出類拔萃者,不著相

//忘記在哪本書上看到,大意是,文人沒有書卷氣,軍人沒有粗魯氣,商人沒有銅臭,必是高人也。如此類推,當官的沒有官氣,當舞小姐的沒有風塵氣,做經紀的沒有推銷味......都會有可能成為本行業的出類拔萃。

何解,不著相也,能脫俗也。

一個人在一行幹久了,舉手投足都會沾染了這一行的習氣,這本是正常的,無所謂好壞,但這種人物通常只是中等之才,因為第一,其習氣重,說明其視野及心胸已 被局限;第二,為取得同行或外界的認同,著意表現一種氣質,這說明其獨立意識不強,自信心不夠,滿足於外在者,多忽視內在。//

--張立

做邊行似邊行的,中人之才,因為求認同;但出類拔萃者,則不著相,因為敢另樹一格。前者求諸外,後者求諸內。

很早就有這種概念,但要等到在生活中面對這些挑戰了,才是考驗智慧與修為的時候。

的確,認識最top的推銷員,一點油腔滑調都沒有,幾乎可以說是訥言內向;見識過行內最好的公關老闆,穩重踏實,絕非穿花蝴蝶;一位廣告界的頂尖人物,從 不滔滔不絕sell橋,他思考時間多,張嘴時間少;最欣賞的一位科網創業家,始終像個書生;一位學貫中西的評論家,下筆斯文,也許尖酸,但不刻薄。他們都 不著相。

翻書找出這句話,因為轉行轉工受到衝擊,嚴重自我懷疑,不免要提醒一下,勿忘最初信念。

本土創業家

剛認識Leo時我心想:「壞人」大概就是這樣子的。
 
當時他染一頭發亮金髮,以電單車代步,顴骨有點凸出,眼神略帶凌厲,身型偏瘦,是個想像中有複雜背景的小混混模樣。後來他說他上街的確經常遭警察截查。

他的FB有非常高的「花生」價值:月旦時事、含沙射影,不知得罪多少人,但我行我素依然。有時夾雜私事,像與母親的相處、和(前)女友(們)的互動之類,充分表現Leo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認識久了才發覺Leo在「兇狠」的外型下手無縛雞之力,倒是思維非常清晰,很適合做電腦編程。他從唸大學起便接外包工作做,畢業後邊上班邊賺外快,直到外包的工作多得做不完,便索性辭工和拍檔自組公司創業,專接大企業項目。

但Leo最為人知的不是為他人做的嫁衣裳,而是那些他視為「小玩意」的應用程式,既本土又有創意。2009年他寫了一個程式叫《衝廁》,用當時還未十分流行的定位技術和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由用戶提供的資訊),打造全港首個「搵廁所」App。看似十分無聊,但自從幾年前有「自由行」隨處便溺、險釀「中港矛盾」後,有人發掘了這程式出來供旅客參考,及後連旅發局也加以推廣。

又如幾年前他和別人合作,利用統計處數據,以一兩項看來不涉私隱的個人資料(例如住哪區、通常乘搭什麼交通工具等),推算某人月入多少。這個App叫「求偶大作戰」,因為話題十足,還上過報章的頭條。

很多投身科網創業的人都有極大宏願:改變世界、征服宇宙之類,定要把版圖擴張得要多大有多大。這很好,因為互聯網本身沒有界限,理想何妨宏大。如果這些人想做星巴克、麥當勞,Leo寧可做好一間街坊茶餐廳,讓伙計和顧客打成一片、奶茶個個讚、多士飛邊走油烘底任君選擇。

當誰都想往外跑征服世界時,有人卻樂心樂意做最適合本地人口味的生意,也是功德。

***

Friday, April 15, 2016

將白宮變做Startup

 

Haley Van Dyck在2008年加入奧巴馬的競選團隊,負責他參選美國總統的「手機策略」--利用流動科技與短訊,向選民拉票。這幾乎是史上公認首宗也最成功的科技競選策略,藉網絡將當年寂寂無聞的奧巴馬送入尋常百姓家,再一舉登上美國總統寶座。

奧巴馬當選三天後,才廿二歲的Haley Van Dyck被邀加入華府,負責改革政府的科技應用。在她接手一台手提電腦著手工作時,立即明白眼下的挑戰有多大:那電腦用的是Win 98,足足比時代慢了十年。

其後她在白宮之內建了小小的Startup叫United States Digital Service(姑譯作「美國網上服務」),決心改革冗長而非常昂貴的政府服務。

美國號稱世界大國,其官僚習性也是「世界級」的。舉例,一名退伍軍人若要申請政府資助,平均需時137天。他更有可能要翻查過千個網址、九百多個電話,才能找到申請的門路。聯邦政府94%的科技項目是超支或延期的,百分之四十永遠不見天日。

Haley Van Dyck深信一個利用科技顛覆了各行各業的國家,必然人才濟濟,豈容政府服務因循守舊。她上任後廣邀矽谷人才到訪白宮,讓那些在Amazon、Facebook、Google等科技巨企工作的人了解政府運作,激發他們利用科技改革官僚運作的動力。

此白宮之內的Startup成績斐然。一個六人小隊就把整個移民申請全面無紙化(過去申請需時半年、文件要多番穿州過省才能完成),而如今一個退伍軍人只須到訪一個網址就可立即找到他最需要的傷殘津貼申請方法。

最近和朋友開展一間Startup的籌備工作,這初創企業有社企的使命,但我們不以社企標籤自己。因為科技必然帶來進步、成功的企業理應都是社企,助解決難解的社會沉痾。Haley Van Dyck示範如何在最官僚的地方引進創業精神,我們在號稱最市場化的城市創業,不可能不帶來改變吧。

***

2016年4月15日刊登於《晴報》

Friday, April 08, 2016

戴上拳套的鋼琴家

Elliot本來是名研究員。中學就讀男拔萃,後考取全額獎學金到意大利的聯合書院唸預科,大學與研究院先後就讀於英國的愛丁堡大學、美國的芝加哥大學,都不用交學費。回港後繼續學術研究,到位於港大的Fung Global Institute任職(後易名為Asia Global Institute),當時的主管是一名諾貝爾經濟學得獎者。
 
他也是一位音樂人。自小習琴,考獲英國皇家音樂學院高級鋼琴演奏文憑(LRSM)資格,專長伴奏及室樂演奏,熱愛作曲。Elliot曾想過,若不從事學術研究,很大機會當職業音樂人。

但現在Elliot只有一個身分:創業家。2014年他毅然辭去非常穩定的研究員工作,一個人創業,做一個叫Gaifong(「街坊」)的租賃平台,希望身體力行,推動他堅信的「分享經濟」(Sharing Economy)理念:人人只租不買,為世界節省更多資源。

一年前Gaifong平台上只有54名用家,他們曾把自己的閒置物品放到這個平台上出租,或租用別人的閒置用品。如今平台漸漸壯大,上有逾3000個物品可被租用,Elliot的團隊也增至六人。每一名用家、每一位團隊成員,都有Elliot努力爭取過的痕跡。

那天他告訴我已籌好啟動資金,總算可以喘一口氣。我問過程如何,他說了一個數字,是見過的投資者總數,「我都用Excel紀錄下來」,可見每次皆有血有淚。初創企業找到情投意合的投資者不容易。

很多人認為Book Smart嬌生慣養,經不起創業的煎熬,但不要忘記一雙鋼琴家的手必也經過千錘百練,只要戴上拳套,一要可以展現Street Smart的爆炸力。

***

2016年4月8日刊於《晴報》

Friday, April 01, 2016

我在「Google大學」畢業

Leo沒有大學學位...呃,正確來說,他只有中三學歷。

十六歲那年輟學,沒什麼好出路,Leo當了幾個月清潔工。他黑黑實實,從外表上還真看不出只是個少年。很喜歡流連電腦商場,因緣際會下開始「砌機」生涯。

時為千禧年後不久,科網發展蓬勃,一些電腦報刊的銷情也被帶旺,其中不少編輯愛「蒲」電腦商場,發掘新題材。Leo走運地被一位編輯賞識,邀請以「腦場中人」的身份寫稿,繼而投身傳媒。

沒想到數年後這竟造就了一份網媒的誕生,使Leo與當年結緣的編輯,既成行家,又是對手。人生的際遇總是令人始料不及。

我認識Leo時,他已離開傳媒機構,與幾位朋友創業,是一家網媒Startup的小老闆。Leo的網站以生活角度報導科技新聞,有關Startup的消息,尤為出色。我有好些創業朋友說過,只要他們被這網媒報導過,「所有人都識」,將之視為本地的TechCrunch。他們人雖不多,但記者常在創業者出沒的場合「蒲出蒲入」,打成一片,所以報導的消息特別靈。

有天我與Leo和一位前輩早餐,席間Leo被問到,你哪家大學畢業、專修什麼科?對方大概是認為他的見解不錯,好奇之下發問。好個Leo,不卑不亢地答:我是Google大學畢業的。他說自己不論遇到什麼問題,習慣上網學習解決,求人不如求Google,故種種見識,都是點滴自學累積而成的。前輩十分欣賞,讚他既有滿腹經論,也具身經百戰。

當年Leo從「腦場」晉身傳媒時,身邊都是大學生,對他頗有點瞧不起,人事部更有不少微言。但科網是個英雄莫問出身之地,Google大學畢業的,也可以找到自己發揮的天地。

***

原文4月1日刊於《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