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31, 2016

我的2016-十個詞彙

余華有本書叫《十個詞彙裏的中國》,是我看過最好看的書之一。十個詞彙涵蓋不了當今中國的種種,但足以勾勒重點。

今天是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也想效法余華寫「十個詞彙」,總結自己的生活。哪十個詞彙?就隨寫隨想吧。

1. 中環
今年換了工作,從遠離塵囂的數碼港搬到繁華熱鬧的中環。我和朋友們打趣道:終於進駐中環。中環是香港的心臟、是許多「人生勝利組」踏出社會的第一步,我從「核心的外圍」轉悠這麼久才走到這兒,真是輸在起跑線的表表者。但我懷疑現在人們是否還如以前般祟尚精英、祟尚中環價值,覺得在中環就算賣菜也高人一等。無論如何,我喜歡中環的新舊交錯,新簇簇的玻璃幕牆旁有古意盎然的殖民地建築物,冷冰冰的名店背後賣香濃的港式奶茶。找到幾處可以中午敘餐的地方,中環的朋友不妨來約;若不聊天只管吃的話,一起去「九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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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晴報》
2015年年底,《晴報》總編潘少權先生親自邀稿,盛情怎不使人感激涕零?我若不努力寫文、準時交稿,無法報答潘總知遇之恩。多得這個今年二月開始的專欄「創業群俠傳」,教我不致荒廢寫作,還能勉強以文人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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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運動
一年下來,最教我自豪的,是竟然保持了運動這習慣--一週三至五天,跑步、游泳或HIIT。雖略嫌單調,但有效。我現在的體脂率,比五年前更低,肌肉則有增無減,可見日子有功。漸漸享受跑步,卻非只為減肥,而是越加珍惜那30-45分鐘的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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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小說
和運動相反,今年比起以往,看少了許多書,主要是換新工作後頗為費神,難以專注閱讀,只好改讀小說。先是金庸,然後高陽,《胡雪巖》真是精采絕崙!紅頂商人做生意,管的不是事,而是人;他厲害之處,是使自己的利益和手下的利益一致,別人自然有動力為他效命。像陳世龍,本來就想脫離小混混生涯,難得胡雪巖肯帶他到上海夷場見識,他怎不賣力?胡雪巖用計也妙,說到底就是要直指問題的核心,使人人的利益都兼顧到了,事情也完滿解決掉,像他處理「水晶阿七」一事,面面俱到,哪像那個不合群的黃儀,幾乎害了阿七一生,又使各人遺憾。難怪這麼多人推薦此書,我看得太遲了!但話說回來,此書女性主義者慎入,因裏面大部分女角,不是吃醋的老婆,就是千方百計想綁住一個男人從良的風塵女子,都倚賴男人而生,只有「七姑奶奶」稍為有點自我,而且智勇雙全(但卻成了招人話柄的「別樹一格」女子)。想來也是反映現實,畢竟那是發生在清朝的故事啊。




5. 六六
六六是弟弟從大學一垃圾站撿回來的小貓,又乖又萌,幾年來深得家裏各人歡心,豈知八月某天忽然心臟病發,平日牠鮮蹦活跳,突然卻奄奄一息,累得眼皮都抬不動...我們幾乎要失去牠了,幸遇良醫,撿回小命。經此一劫,我們格外疼愛牠,也更珍惜和牠相處的時光--六六病情不輕,得終生服藥。沒養過寵物者也許覺得誇張,但貓貓對人真是有種神奇力量,不信看一看那本書/電影叫A Street Cat Named Bob,你會驚訝一隻街貓竟會改變一個人。某些貓是帶著使命來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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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7. 8. 斷、捨、離
自問向來生活作風精簡,但山下英子小姐的《斷捨離》仍對我起了當頭棒喝之效。今年趁轉工之際作「人生整理」,清理出許多書、CD、衣物等,連幾年前買來代步的車也賣掉,雖然不能再享受駕駛之樂(回想當日種種「車神」之舉,難以想像竟也有這樣的一天!),但也省卻許多煩惱。山下英子說,「斷」是「源頭減廢」,減少囤積物件的慾望;「捨」是捨棄身邊無用之物,即當下沒有用的東西;「離」是一種輕省的狀態,不再心為物役。我今年買少了許多東西,又清除了不少舊物,自問對消費誘惑的抵抗力日增(哈哈)。其實人際關係也想以「斷捨離」為宗旨,可是人在江湖,strong ties、weak ties都要維繫,實在矛盾。

9. 宅
去年我寫書、出書,辦了好幾場新書發佈會,見了許多新知舊雨,連「財爺飯局」也搞了一場,好不熱鬧;此外在公在私,又頻頻出訪,遠至以色列都去了,一直閒不下來。踏入今年,卻像養在家裏的貓,除了上班下班跑步,幾乎足不出戶,最遠只去過台灣!但我很享受那短短的小休,一本書、一杯茶、一道風景,足以煩惱盡消。明年不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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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小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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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寫到此處,忽然詞窮...累了,想到再說吧。

你的十個詞彙,又是什麼?

Friday, December 30, 2016

創業小圈子頒獎禮

今天是本欄2016年見報的最後一篇,正好藉此機會回顧一下。

2月19日,《創業群俠傳》首次和讀者見面,當時我介紹香港的創業現況,謂缺乏傳媒的「推波助瀾」,是香港創業生態不夠蓬勃的原因之一。

我形容道,「矽谷的TechCrunch、北京的36Kr等,不僅提供內容,也是平台,把創業家、用戶、投資者等緊密聯繫起來,加快訊息互通、技術交流,人事變動或資金流轉的消息頻密交換,令行業的發展加倍熾熱」,但我當時幾乎忘了StartupsHK,他們發揮傳媒忽略了的平台的角色,乃香港創業圈的重要推手。

StartupsHK在2010年8月舉行首個活動Startups Saturday,一鳴驚人:活動吸引了逾500位參加者,還有18隊初創企業向評判團進行自我推銷。那場活動費用全免,StartupsHK情商了數碼港提供場地、雅虎和微軟贊助飲料與小吃,可謂賓客盡歡(注意:那是2010年,六年前香港的創業氣氛遠不及科技局局長所指的「發燒熾熱」)。

StartupsHK的搞手共四人,是回流的「番書仔」或在香港生活的「老外」,創業之餘欲為社群出一分力,故聯手成立了StartupsHK。六年來,經他們手舉辦的創業活動無數,從中連結了本地許多初創企業、投資者和用家。

他們持續在網頁上撰寫有關本地初創企業的故事,累積人氣,如今Twitter的追隨者逾25,000人、臉書粉絲逾萬,許多外國的傳媒欲找本地初創企業訪問,找StartupsHK;外國的初創企業想打入香港市場,也先找StartupsHK探路。我笑言StartupsHK才是真正的InvestHK(投資推廣署),他們在初創企業心中的地位,可能更勝官方。

不過StartupsHK發展的最大限制,是無法「變現」(Monetize),即從林林總總的創業活動中找到營商之道。創辦人Gene Soo(蘇頌禮)說,利用StartupsHK的平台,不少天使投資者找到投資對象,更有不少初創企業因為他們而得到傳媒報導,聲名鵲起。可惜StartupsHK本身卻未能從中得到太多好處,最多是透過活動找到贊助商,「幫補家計」。幾個創辦人都以兼職身份經營StartupsHK,Gene笑言他們能維持今時今日的江湖地位,靠的不是錢,而是good karma(因果)。

我與Gene一見如故,心想憑我二人之力,合縱連橫,難道不能舉辦一場小圈子頒獎典禮,選出本地創業界的「上位之星」、「年度創辦人」等,為這個生態系統推波助瀾?我們可效法矽谷的Crunchies Award,說不定「自己人」選出來的初創企業更得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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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016年12月30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Friday, December 23, 2016

香港電競女團

朋友的公司不久前簽下一隊「電競女團」叫PandaCute,是香港排名最高的女子電競隊伍,剛剛從台灣的J Team(這是藝人周杰倫旗下杰藝文創公司經營的一隊《英雄聯盟》戰隊,並由周本人出任隊長)受訓完畢回港,展開職業生涯。朋友讓我和這幾位年輕女孩聊聊天,了解她們的想法。我首次接觸「電競」領域,才知自己有多落伍。

(相片來源:PandaCute FB Page

「電子競技」是指以電子遊戲作為競賽的新興體育項目,當中以《英雄聯盟》(League of Legends)最廣為人識。這個2009年由遊戲開發商Riot Games推出的線上遊戲,以「五對五」戰隊為競賽單位,最新的每月活躍玩家數目達到一億人,比法國或意大利的總人口還多!


不只玩家多,連帶因它而起的聯賽也成為世界盛事--除官方在北美與歐洲舉行比賽外,中國、台灣、南韓等也有地區賽事,出線隊伍於世界賽中較量,力爭百萬美元計的獎金,觀眾人數更直逼NBA賽事。


和奧運獎牌榜相似,歐美大國雖實力佔優,屢在世界賽中掄元,但亞洲的南韓和台灣也產生過世界冠軍隊伍。就連小小的香港,也曾有選手(Toyz)擠身冠軍隊伍。


另一和奧運競賽相似的是,因遊戲對體能和專注力的要求甚高,所以選手大多極年輕,廿來歲是他們的全盛時期,年紀稍大就要退役,轉當評述員或教練。

像我接觸的這個女團,五位成員中,四位19歲,最小的才17歲,學歷為中三至中六。年紀輕輕便輟學,除興趣使然,也是無可奈何。

和她們逐一細談,發現她們大部份來自破碎家庭,其中三位,這次到台灣受訓便是人生中第一次坐飛機出國,其背景可想而知。但英雄莫問出處,小妮子們意志堅定,受訓期間每天練習逾十個小時,賽後又作檢討,有人連周末也自行回去鍛練技術,毫不怠懶。她們瘦削單薄的肩膀,能承擔的重量或遠勝一些溫室長大的大學生。

PandaCute的目標是打入職業聯賽,證明自己的實力,這樣才有機會為遊戲相關商品代言,或得到企業贊助,成為名副其實的職業「打女」。起跑線也許對她們不利,但幾位打機女生們將以自己的一雙手殺出血路。望她們力爭上游,向社會證明女生也可成為一流電競選手,打機打出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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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016年12月23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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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16, 2016

創業的九死一生

常說創業乃「九死一生」,不過是個概括講法,按數據分析專家CB Insights的追縱研究,原來這已大大高估了創業的生存率,準確來說,創業應是「99死1生」才對

CB Insights在2009-2010年間,開始追縱1027間期內首次成功融資的初創企業。到2015年,經過最多六輪融資後,只有九間仍然屹立不倒,成為市值逾十億美元的獨角獸,他們包括Instagram,Slack和Uber等。其餘那1018間曾成功融資的初創企業,在一次又一次輪迴中,不是被吞併,便是遭沒頂,少數持續經營,但沒法令投資者回本。

科網創業果真是塊「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英雄地,死亡時連名字都沒有多少人知的初創不知凡幾。

再深入一點看這些初創企業的進化:首次成功融資的初創企業中,四成可以進入下一輪,其餘一成被吞併、另外接近一半死亡或脫離需要融資助燃的高速增長期。

好了,這四成成功融資兩次的初創中,再有一半(約200間)可以進入第三輪融資,繼續成長。然而,由第三輪融資開始,能再進入下一輪的初創企業,已不足當中的一半(90間)--融資額越大,難度越高,許多初創捱不下去,唯有接受死亡或遭吞併的命運。

總括來說,1027間初創中,除九間(少於1%)在六輪融資後仍能獨善其身外,77%死亡,22%被兼併。

香港的融資難度比美國更大、死亡率恐怕更高。如果科網創業家一早了解這些驚心動魄的數字,還會投身創業大軍嗎?

最近一口氣見了多間渴望融資的初創企業,當中令人失望的居多。不少團隊對科網創業顯得十分無知,不是創辦人的心態未準備好,就是產品未準備好,根本沒有承受市場風浪的實力。這些初創企業即使成功融資了一次,亦未必挨得到出頭的一天,爬得越高徒跌得越痛。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創業。

話雖如此,產品可以被淘汰,但創辦人未必,只要夠韌力,誰都可以從失敗中汲取教訓,增加下次創業成功的機會。如果看到這裏仍未打消你創業的念頭,祝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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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12月16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

Friday, December 09, 2016

創業講座拾趣

最近參與了一場創業講座,嘉賓妙語連珠,我疾筆狂書,聊記如下:

GoGoVan最早期的天使投資者之一是蘇智安Billy他在朋友介紹下認識GoGoVan創辦人林凱源Steven,十分鐘內已決定作出投資。為什麼如此肯定?

「因為未見過人對van仔咁投入!」Billy說,「我故意問了不少問題試探他,豈知對方答不到兩句又回到如何做好客貨車身上,不斷強調要『高度專注』(laser focus)。」他被Steven熱誠打動,當機立斷,以真金白銀支持他。

Steven則回憶短短三年的創業歷程好像章回小說那麼長,外間只知他們五次融資成功,不知GoGoVan曾三次在破產邊緣徘徊。台下故意發問:「三次破產都阻不了你繼續創業,那與賭徒何異?」

好一個Steven,想也不想就答:「創業者當然是賭仔性格!人人都覺得你不行你還是要試,還是要冒險!」

Green Tomato的郭秉鑫Sunny喜歡用「打麻將」來比喻創業,他說手上拿什麼牌不由你決定,但怎麼出自己卻可以控制:


咩叫紅海?三家做萬子,你又萬子,咪紅海囉;
咩叫藍海?三家做萬子,你唔做,你做筒子,咪藍海囉。

聽他說得生鬼,台下笑聲一片,Sunny接著又道:

創業要變通,唔好「死咕咕」,食唔到糊時唔好死守,重新洗牌再黎過囉。

最出人意表的始終是9GAG。主持人問各嘉賓有沒有什麼忠告給台下觀眾,9GAG的陳展程Ray冷著臉說:「去少些event。」他解釋,「創業要做出來,光聽別人怎麼做,自己不做不行的。你看台上這些嘉賓,哪個會去聽創業講座?」他不但機智,而且誠實,全無虛偽造作。旁人常問我為什麼喜歡和出色的創業家打交道,這就是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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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02, 2016

特朗普的算盤打不響

「狂人」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可以說是一場高科技間接造就的政治換代--倚賴傳統工業的「鐵銹帶」(Rust Belt)州份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威斯康新州和賓夕凡尼亞州,從上次總統選舉支持民主黨中倒戈共和黨,結果扭轉預期,造成舉世譁然的「黑天鵝」事件。

「鐵銹帶」州份何以倒戈?美國雖以高科技走在世界經濟尖端,但這些傳統工業州份卻不大享受到科技進步帶來的好處。相反,工廠倒閉、產業外移、大量技術工人失業,居民生活大不如前。特朗普重振美國工業的訴求,深得這些憤怒選民的歡心。但問題是即使特朗普上任,美國工業回歸本土可行嗎?

MIT Technology Review就用一部iPhone手機回答了這個問題。假設蘋果電腦真的響應特朗普呼籲,把iPhone生產基地統統搬回美國,以下是三種可能性:

一,組裝工序回歸美國。蘋果把iPhone的組裝外判到全球七大供應商,除一間在巴西外,其餘全在中國。一部售價$749美元的iPhone 6S Plus,估計全部零件成本約$230,但組裝成本非常卑微,僅$4至10美元。更重要的是,組裝零件所聘用的人手,僅佔蘋果160萬外判工人的一小部份。換言之,即使蘋果把全部iPhone的組裝搬回美國,售價或有機會微增約5%,但對就業的幫助十分有限。

二,假如不止組裝,蘋果把零件製造也搬回美國呢?這計劃聽來不錯。蘋果在全球共有766間零件供應商,絕大部份位於中、日、台。現在的外判做法,因零件供應與組裝的地區十分接近,所以節省不少物流成本。若僅組裝工序回歸美國,零件的運送成本將增加;美國自行製造零件最終或可減省物流成本,但必先投入數以十億計美元購置製造零件的機械!否則,美國工廠無法保持目前中國工廠的效益,一部iPhone的售價可以貴上100美元。

三,終極方案:不止組裝和零件,連原材料的生產都回歸美國可行嗎?原來一部iPhone含75種元素,佔元素週期表的三分二,當中不少屬「稀土」--而中國佔全球稀土供應的85%。換言之,美國想100%「不假外求」地生產iPhone,根本不可行。

也許僅以iPhone為例代表性有限,但今時今日,不管何種工業,都與三十年前的很不相同。本來iPhone的生產,是全球化減低製造業成本的最佳示範,現在正好用來說明大倒退式回歸本土多麼困難。即使特朗普能逆全球化之浪讓美國的工業回歸,但他怎麼阻止科技企業研發人工智能和機械人?工廠漸以人工智能和機械人取代人力之勢難以扭轉,恐怕最終搶走鐵銹帶居民飯碗的,不是中國人,而是機械人。阻得住全球化,也阻不到科技革命。特朗普的算盤看來打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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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016年12月2日刊於《晴報》專欄「創業群俠傳」,此版略作加長